放学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禁制,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喧闹着涌向各个出口。
裴司烬利落地将桌上的书本扫进书包,拉链“唰”地一声合上,动作干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他侧过头,看到阮予眠还在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笔袋,一根笔、一把尺子,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走吧,阮少爷,”裴司烬伸手想帮他拿书包,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阮予眠轻轻挡开他的手,自己将书包背好,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了半边下巴。“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湿冷的空气立刻迎面扑来。天色确实暗得很快,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已经开始模糊。路灯尚未亮起,整个世界陷在一种朦胧的、介于白天与黑夜之间的暧昧灰调里。
这种光线让阮予眠觉得稍微安全了一些,仿佛他周身那层无形的隔膜,也能更好地融入这片暮色之中。
“今天去我家吧?”裴司烬边走边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妈早上还念叨,说好久没见你了,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汤。”
裴家……那是阮予眠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暖色调的地方。裴阿姨温柔爱笑,裴叔叔虽然严肃但对他总是和颜悦色,还有那个总是喜欢逗他的姐姐裴疏影。
那里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毫不掩饰的关心,有真正的、家的烟火气。
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无法拒绝这样的邀请。
阮予眠的舌尖下意识抵了抵上颚,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那颗糖过分的甜味,以及草莓挞带来的、挥之不去的腻烦感。
他想象了一下裴家餐桌上的热闹,想象着裴阿姨不断给他夹菜时关切的眼神,想象着需要他不断回应、不断微笑的场景……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
他做不到。
在那样的温暖和喧闹里,他怕自己拙劣的演技会瞬间崩盘,怕那层薄薄的、名为正常的外壳,会裂开缝隙,露出里面早已腐朽溃败的真实。
“不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营造出来的轻松,“我哥晚上可能要回来一趟,我得在家。”
他搬出了阮怀序。这是最常用,也最有效的借口。
裴司烬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暮色中,阮予眠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只有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唇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裴司烬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却又清晰地传递过来。
这种疏离感,从阮予眠从小镇回来后,就时常出现。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壳,看似透明,却坚硬冰冷。
裴司烬心里有些发堵,一股无名火窜起,却又不知道向谁发泄。他难道能硬拉着阮予眠回自己家吗?他不能。
“行吧,”他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语气硬邦邦的,“那你自己记得吃饭。”
“嗯。”阮予眠轻轻点头。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裴家的车和阮家的车分别停在不同的方向。
“明天见。”阮予眠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那辆黑色的、线条冷硬的轿车走去。他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沉沉的夜色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