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青黑色老城墙下,齐景和吴喜浓碰了面。
齐景接过吴喜浓背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他让买的几样点心和肉食。
一边儿背包袱,一边儿背残剑,小小的皮囊,看起来非常受累。
吴喜浓望着那柄残剑,轻咳道:
“我替你背剑?”
他认为齐景未必会应允,声音很轻,但齐景没有犹豫,把背剑的肩膀斜向他。
吴喜浓解下残剑背到身后,残剑三十斤重,勒的肩膀发酸,可他身躯愈发硬挺,脚步也轻快了,好像已踩上仙路。
趁着晚风月凉,往湖畔走,齐景说:
“宁简清在人间滞留已逾一年,错过归幽时间,要向阴司上表,请巡夜阴神摆渡,表文你会写吗?”
这个会,吴喜浓点点头。
宁慎白天把家里那只小船刷了刷,两人走到湖畔,小船上放着一盏灯笼,一张琴,一把伞。
灯笼的光晃着水面,宁慎站在湖边,左右转圈,见二人走来,忙问吴喜浓:
“吴仙师,我能见到清儿了吗?”
吴喜浓目光看向齐景:
“此事由我徒弟负责。”
“小公子…”
齐景有些冷漠:
“等着!”
时间尚早,不是时机,吴喜浓让宁家下人抬出一张桌子,取笔墨纸砚,洗手焚香,在桌前书写上奏阴司的表文。
齐景折几片荷叶,铺在地面,让荷叶可以照到月光,待时间接近子时,从船上取来素纸伞握在手里。
“非宁家血脉回避。”
宁家下人纷纷回府,只剩宁慎。
这时齐景撑开素纸伞,风吹起来,揉开一团灰雾,宁简清出现在莲叶之上,纸伞下面。
父女相见,阴阳相隔,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
宁慎皱纹错动,默默流出两行泪,女儿的模样在他眼里模糊不清,悔恨低语道:
“清儿,那回爹回来晚了。”
宁简清当时只是十六岁的姑娘,哪有能力和周仁周旋?或许宁慎早点回里县,悲剧可以避免。
“都怪爹,爹该死!”
宁慎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手掌爆发出惊人力道,嘴角淌血。
“爹,别打…”
宁简清从伞下伸出手,想去阻止,被齐景拦回去,低着头说:
“爹,清儿要走了,不想看您这样,您这么为难自己,清儿也不安心,这是命…可清儿可您做了十六年女儿,已经很知足,您看,清儿很好,跟您在家时一样。”
宁简清忍住眼泪,在抬头时候,露出可人笑容。
湖畔小船,她生前常坐,父亲划船带她到湖心里看月色,看荷花,这回回来,小船脏的像是被遗弃,她想,肯定是父亲天天念着她,不忍也不敢再动小船了。
可人总要往前看。
宁简清道:
“爹,您保重身体,好好过日子,心里记着有我这个女儿,女儿就一直在…”
父女俩说着话,湖面烟气起伏,时间快速流淌。
子半了。
相传巡夜阴神只在子时行走人间,必须上表,送宁简清走,她在人间多留一天,就要在阴司多受一天苦。
齐景拿着宁简清依附的阴物,法事由他操办,拿了表文,在湖畔焚烧,让灰烬全落在水里,接着对那只小船念道:
“此舟做彼舟,送人到桥头,请巡夜阴神下降,开幽冥路,送忘归魂,了却此生事,褪去一身尘…须阴神接引者,荆国,姜州,里水郡,里县人氏,女,宁简清。”
祷词念完,吴喜浓让宁慎解开系船绳,推船入水。
宁简清一身月白长裙,落到小船上,看了看父亲,看了看家。
运气好,恰有巡夜阴神行走人间,湖面起风,推着小船驶入烟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