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佩的寒意,到天亮都没退。
苏玉珍是最早醒的。灶膛里的火种还压着,她摸黑往里头添了两把干草,火舌舔上来,棚里有了点光。搪瓷锅架上去,昨晚剩的半锅杂粮糊糊还能热一顿。
她顺手去炕头够婆婆的棉袄,想给掖掖被角。
手碰到老太太胳膊的时候,苏玉珍的动作停了。
凉的。不是冬天被窝没捂热的那种凉,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摸上去跟灶台边放了一夜的铁勺一样。
“娘?”
没人应。
苏玉珍把手往被子里探,摸到老太太的手腕。没有脉。手指往上移,锁骨,脖颈,鼻翼下方。
什么都没有。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灶火映在苏玉珍脸上,她的嘴唇张了两下,喊出来的声音又轻又碎:“老大……老大!”
林承安睡觉警醒,一个翻身坐起来。看见他娘跪在炕边的姿势就全明白了,鞋都没穿冲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老太太躺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腹上,眉目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和昨晚上炕时一模一样的姿势,连被角都没乱。
林望兴拖着没好利索的腿赶到炕边,左手三指搭上老太太寸口。食指、中指、无名指,寸关尺三部,一路摸过去。
他的手开始抖。
“六脉……皆空。”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行医四十年,号过的死脉不下百条,但搭在自己母亲腕上,指腹下那片彻底的虚无,像一口枯井。
林熙然已经从被窝里钻出来了。
她没有哭。
药篓就搁在炕脚,她拽过来,翻出针包,手指拈起那根最细的金针——九转回阳的起手针。胸口的凤佩冰得她牙关打颤,她咬着后槽牙把针刺进老太太的人中穴。
进针的手法没有任何问题。角度、深度、捻转的频率,和那晚救苏玉珍时一模一样。
但针尖扎进去,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气感。没有经脉的回弹。没有灵泉暖流顺着针身往下走的那股牵引。
像往一团棉花里扎针。
她拔出来,换百会穴。金针颤了一下,稳住,刺入。
还是空的。
林熙然的手终于停了。不是放弃,是她意念触碰空间的那一刻,功德碑传来了回应。
碑面在震。
不是之前那种金字明灭的微光,是整块石碑从底座开始往上裂。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碑身往下淌。昨夜那道只渗了半寸的血色痕迹正在疯狂蔓延,一笔一划,在碑面右侧浮出字形。
字迹潦草,笔锋急促,不像刻上去的,像有人拿指头蘸着血在石头上写。
“寿借三千日,魂归凤鸣前。”
十个字。每一个都在往碑面里陷,陷到石粉簌簌往下掉。
灵泉池的水面翻涌起来,红丝比昨夜浓了十倍,整座池子泛着淡粉色。泉眼里冒出的水却比平时清澈,像是有什么浑浊的东西被强行析了出来。
林熙然蹲在碑前,指甲掐进掌心。
寿借三千日。
三千日,八年零三个月。
她是七岁觉醒的凤佩。往前推八年——老太太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在拿命替她扛。
不是病。不是毒。不是年老体衰油尽灯枯。
是老太太的寿数,在她出生时就被切走了一截,拿去填了某个她还看不清的窟窿。昨晚那声“凤儿”,是告别。
她从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指尖全是汗。
“爹。”
林望兴还保持着切脉的姿势,左手搭在亡母腕上,没动。
“奶奶不是病死的。”
林望兴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摘掉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泪。
他没问林熙然怎么知道的。
“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