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眼底波澜不惊,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全程静坐未动。
他心里清楚,明楼特意派明诚亲自深夜前来,必然是为了最后核查一遍旧库房的布置、台账记录,确认所有后手全部稳妥就位。
此刻明诚安然离开,便意味着明楼布下的所有掩护,已经全部落地,没有纰漏。
目送明诚的身影朝南走远,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后,郑耀先才放下碗筷,结账起身。
他依旧没有靠近德济医院半步,转身往北绕行,拐进旁边一条幽暗僻静的小街。
街尾坐落着一间老旧药铺,木门紧闭,唯独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证明屋内有人留守。
郑耀先驻足门前,环顾四周,确认街巷无人、安全无虞。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提前写好的小纸条,指尖一送,轻轻从门缝塞了进去。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方树森明日遭特高传唤,彻查其背后上线。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顺着小路绕行折返,一路朝着极司菲尔路的方向走去。
等他踏入七十六号大院时,夜色已经彻底深透,整座城市陷入沉沉黑夜。
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梁仲春正坐在屋内等候,见他回来,立刻起身汇报:“六哥,都安排妥当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孙强带着内勤小董准时到德济医院守着。小董是新人,生面孔,没人认得,在外围观望最稳妥,不容易引人戒备。”
“知道了。”郑耀先淡淡点头,挥手道,“天色不早,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来待命即可。”
梁仲春应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瞬间归于寂静。
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拿出专属的行动日志,提笔工整记录:方树森明日传唤审讯,行动处人员外围全程配合布控。
写完,他合上日志本,锁入贴身的铁皮文件柜中。
做完手头琐事,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在脑海中重新细细梳理了一遍方树森整条脉络的所有细节。
方树森执掌德济医院药库主间,手握日常药品调度大权;后院旧库房储备药与秘密台账,全权由钟库工保管。
明楼连夜补全了所有漏洞账目,填平了一百多支磺胺的空缺。
明天的一切流程,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传唤、问话、查账、验库、对账,全程毫无破绽。
只要不出意外,方树森必定可以安然过关,保住这条关键的药品运输线。
可最大的未知数,始终萦绕在他心底。
这条线,到底归属于谁?
第一种可能,是明楼的私线。
若是如此,方树森便是明楼安插在医院的棋子,明楼自保人手、稳固布局,合情合理,他无需插手干预。
第二种可能,是陆汉卿的我方潜伏线。
那今晚明楼的所有布置,便是阴差阳错,替我方护住了地下同志。两人互不相识、互不交底,却偏偏护住了同一个关键人物。
第三种可能,也是最棘手的一种。
方树森既不属于明楼,也不属于陆汉卿,是第三方未知势力的人手。
明楼保全他,只是为了完善自己经济司的物资布局,纯粹自保布局,无关派系。
一旦是这种情况,选择权就落在了郑耀先手里。
他可以顺水推舟,让方树森平安无事,继续潜伏运作。
也可以暗中出手,在明日特高课核查旧库房的关键时刻,埋下一点细微破绽,让山本查出疑点,直接扣押方树森。
可他心里清楚,强行扣押方树森有利有弊。
此人一旦被审,背后线路大概率会直接暴露,要么彻底崩盘断裂,要么连夜转移、隐匿,想要再追踪,难如登天。
眼下线索不足,他根本无法精准判断局势。
唯一的办法,只有等。
等陆汉卿的紧急回话。
若是陆汉卿明确告知,方树森并非我方人员,那他必须在明日开庭之前,想好一套周密的法子,在特高课查验旧库房台账时,制造一处恰到好处的疑点,打破明楼的完美布局。
思绪纷乱落定,郑耀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风肆虐,呼呼刮过院落,吹得干枯的树枝疯狂摇晃,发出簌簌的刺耳声响。
他静静望着漆黑的夜空片刻,抬手拉严窗帘,隔绝了窗外的风声与夜色。
走回桌前,他抬手拧灭台灯。
办公室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昏暗中,他将双手平放在桌面,十指交叉,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静静等候米店联络点的消息。
倘若今夜彻夜无回音,天亮之前,他必须亲自再去一趟钟表店,主动对接陆汉卿,探明真相。
漆黑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唯有他沉稳克制的呼吸,藏着无尽的博弈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