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松手。轴杆攥在掌心里，湿滑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铜壁接缝硌着虎口那道旧口子，疼得她小指一抽。左肩那点针尖大的灰线贴着印记边缘，烫得她半边脖子都僵了，耳根底下那根筋绷得发酸。门缝里那道白光还在往外涌，涌到井底地面上，那层灰白黏液已经鼓成一根细柱，顶端分叉的两只手贴回门板，指尖嵌在缝里，像随时要往里推。

轴里那个声音没再响。它说完“我是你爸脱下的第四层壳”之后，整根轴安静得像一段死铜，可轴身中段那圈接缝里的暗绿光没灭，一明一暗地晃，晃得她左手整个绿了，连指甲盖底下都透着一层幽光。

“第四层。”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嗓子哑得发涩，像吞了一口没化开的沙子。

前三层她见过。壳缝里那只无五官的灰白身体，货舱隔板底下那道呼吸，针底裂缝口探出来的弯钩——不对，弯钩跟断齿一个弧度，那是她左肩里那枚断齿的来路。她脑子飞快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哪里拧着，像有一根线头卡在牙缝里，舔得到，扯不出来。

“前三层我见过。”她盯着轴身那圈暗绿光说，“第一层在壳缝里，第二层在货舱隔板底下，第三层——”她顿住，视线落在自己左肩上，“第三层在我肩里。那枚断齿。”

轴没答。

“你锁了回声十四年。”她继续说，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从嗓子眼里抠石子，“你是我爸脱下的壳，可你不是我爸。你锁回声，是怕它跑出来。你现在又要出来——你出来干什么。”

门缝里那两只手动了一下。指尖从缝口往里缩了半寸，叉口朝上翘着，像在等她把轴递过去。细柱中段那截铜色杆身被壳膜裹着，接缝处一线暗红，跟轴身磨掉车纹后露出来的铜色一个色号。她盯着那线暗红看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细柱是第四截轴，轴孔已经咬住了它的杆尖。轴是完整的了。

完整了，锁就归它管了。

“我不松。”她说。

轴身中段那圈暗绿光猛地亮了一瞬。门缝里那两只手僵住了，指尖嵌在缝里，没往里推，也没往回缩。井底安静了两息，只有那层灰白黏液在脚边泛潮的细响，咕叽，咕叽，像谁拿湿抹布在擦地。

然后哑嗓子响起来，这回是从轴里传出来的，贴着铜壁，一个字一个字往上顶，顶得她虎口发麻：“你不松，它出不来。可你左肩那点针尖，撑不到你松手。你数数，还剩多少。”

她低头看左肩。纹路末端那针尖大的一点灰线，贴着印记边缘，进不去，也退不回来。印记边缘那点青色亮得刺眼，皮肤底下那个往外顶的东西顶得那层皮绷出一个青豆大的包，在暗绿光底下泛着湿光。她拿右手拇指按了一下那个包，硬的，烫的，按下去的时候里头有东西动了一下，像鱼尾巴甩了一记，又像谁在皮底下用指关节敲了一下门。

“一指。”她说，“够我下去。”

“你下不去。”轴里的声音说，“井口在收。你抬头看看。”

她仰头。井口那截暗绿光从头顶泄下来，照着铁梯一级一级往上收，收成一道窄口，窄口上方是掀开的井盖板，黑洞洞的。她数了数铁梯，十二级。她下井的时候数过，十一级。井壁在合拢，像什么东西把井口那段空间吞掉了一截。她刚才踩上铁梯的时候，头顶那道窄口还够一条手臂探进来，现在只剩拳头大。

“帽摘了，门没开，井倒窄了。”轴里的声音贴着铜壁磨，“你再摘一回，井口就合上了。”

她攥着轴，指节泛白，手心里全是汗，黏得轴杆在掌心里打滑。身后，铁梯最末一级下方那截井壁，灰白黏液又渗出来了，顺着井壁往下淌，淌到井底地面的壳膜上，积成一片，贴着地皮慢慢朝她脚边漫过来。这回渗得比刚才多，漫到她鞋边，停住，像到了某条看不见的边界线。

她盯着那层黏液看了两秒，忽然蹲下去，拿左手小指蘸了一点。凉的，黏的，指头沾上来一点，凑近看，半透明的灰白色，里面裹着极细的丝。丝在她指头上微微蠕动，像活的。她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那点丝钻进了布纹里，裤腿那块布料跟着抽了一下。

“啧。”她甩了甩手，没甩掉，“你也怕它。”

这话不知是在问轴里那个声音，还是问自己。

轴里没答。

她站起来，把轴杆从细柱那两只手里往外抽了半寸。抽得极慢，轴孔底部那道细缝咬着细柱杆尖，咬得死死的，每抽一分，铜壁就发出一声极细的“嘎”，像什么东西在牙缝里磨。细柱那两只手跟着轴孔往外移了半寸，指尖还嵌在门缝里，没松。

“你跟着我。”她盯着那两只手，“我抽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你到底是要出来，还是要我手里这根轴。”

门缝里那两只手停住了。叉口慢慢合拢，从两侧贴住轴孔外沿，像含住了轴身。轴身中段那圈暗绿光跟着亮了一瞬，亮得她左手整个绿了，绿得她手背上的血管都透出来，一条一条，像水底下的草根。

然后轴里那个声音响了，这回声音变了，不再是哑嗓子，是她爸的声。她爸的嗓子她认得，十四年前在井口喊她“别往下走”的那个声，沙的，闷的，像嗓子里卡着一口痰。可这声比那时候年轻，年轻得多，像她爸三十来岁时候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