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巷子的时候,陆霆看见后视镜里那两束远光。
不是错觉。从主干道下来那辆车一直跟着,隔了三百米,不快不慢,跟他保持同一个转弯节奏。他眯起眼想看清,副驾驶车窗全是雾气,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冰凉。
“后面有车。”
“看见了。”陆雪没减速,单手打方向盘拐进更窄的弄堂,车身贴着墙边擦过去,后视镜折回来刮了一下墙皮。陆霆被惯性甩向车门,肩膀撞在窗框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骨头太脆了,撞一下跟散了架似的。
“系安全带。”
陆霆低头找扣子,风衣袖子太长,遮住半个手掌,扒拉了两下才把带子拽出来,咔嗒扣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联系人写着王建国。
“陆总,董事会紧急会议今晚十点,你不到,决议照常生效。”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想回点什么,打了两行又删了。回什么?说“我马上到”?然后呢?他现在的样子连公司大门都进不去,保安会以为谁家小孩走错了路。
手机扔回口袋,没回。
陆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一头扎进更窄的死胡同。她没停,反而踩了脚油门,车头灯照亮前方一堵红砖墙——没路了。陆霆刚要开口,陆雪挂了个倒挡,车身贴着墙根原地甩了一百八十度,轮胎在水泥地上尖叫了一声,调头往回冲。那辆跟着他们的黑色轿车正好堵在巷口,司机显然没料到她会杀回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个车位。
就这半个车位。陆雪擦着那辆车的保险杠冲了过去,两车之间大概只剩一根手指的间隙。陆霆听见金属刮擦的声音从车门侧面传进来,刺耳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操。”他脱口而出,声音还是又细又软,一点气势都没有。
陆雪没理他,三拐两拐绕出那片老城区,驶上一条沿江的快速路。后视镜里那两束远光消失了。
“甩掉了?”
“暂时。”陆雪把车窗降下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王建国的人没那么好打发,他肯定在你公司、你家、我公寓都安排了人。今晚不能回去。”
陆霆靠在座椅上,风衣领口的毛毛蹭着下巴,痒痒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件黑色衬衫还挂在身上,扣子崩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边。吊带是他自己的吗?不是。他根本不穿这种东西。那是谁给他穿上的?没人。他低头再看,发现吊带是衬衫自带的,就缝在胸前的内衬上,原本是用来撑版型的,现在却成了唯一兜住那两坨肉的东西。
啧。
抬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细,软,一掐一个红印。换了个地方,捏了捏大腿,一样。这具身体从头到脚都是软的,别说打架了,跑两步估计都得喘。
“我现在的体力怎么样?”
“你刚才从宴会厅走到车上,大概八十米,中间停了一次喘气,心跳到现在还是一百一。”陆雪说完,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只旧手环扔给他,“戴上,自己看。”
陆霆把手环扣在腕上——扣到最后那个孔还有点松,他的手腕比成年女人还细一圈。屏幕亮起来,心率112,血氧98,步数……步数才他妈一百多步,已经消耗了十几卡。他盯着那行数字,有种想笑的冲动。以前他每天跑五公里,心率从来没超过一百五,现在走几步路就喘成这样。
“我大概多久能恢复?”
“恢复不了。”陆雪说,“你这具身体的数据我粗略测过,骨密度是成年女性的百分之七十,肌肉量只有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六十,心肺功能偏弱,属于长期缺乏锻炼的宅女体质。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你的激素水平完全变了。”陆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实验报告,“雌激素占主导,睾酮几乎测不到。这意味着你现在的肌肉增长速度会比正常女性还慢,想练出力量,至少需要两到三年系统训练。在那之前,你连一个普通成年男性都打不过。”
陆霆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打在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嗓子眼堵着点什么,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东西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细白的手指,慢慢攥成拳头。
“行。”他说,“打不过就不打。我又不是靠拳头吃饭的。”
陆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着那种八十年代的白色瓷砖,大半已经发黄脱落。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
“这是我以前租的工作室,”陆雪熄了火,“没人知道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