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本少将参谋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在顾藏锋面前的公文纸上。

顾藏锋没急着站起来，反倒慢条斯理地端起那个掉了大半珐琅皮的铁茶缸。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挂满黄褐色茶垢的缸沿，滋溜吸了一小口温吞水。

舌头尖在腮帮子里卷了一圈，卷出一小片发苦的隔夜茶叶沫子。

噗的一声。

那片茶叶沫子不偏不倚，正好吐在参谋擦得锃亮的高筒马靴头上头。

少将参谋低头瞅了一眼靴子面上的烂茶叶，两边脸颊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顾藏锋！你这是对帝国将官的大不敬！”

“大不敬？太君，下官喉咙眼里卡了痰，对不住您嘞。”

顾藏锋随手拿油乎乎的大衣袖口在嘴上抹了一把，这才扶着红木桌角站起身来。

身子骨发出一阵酸痛的咔吧响，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交代？成啊，老子这就跟着你去铁狮子胡同，当面给冈村大将交代个明白。”

顾藏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貂皮大衣，随意往肩膀上一披。

大衣前襟上头还沾着刚才日本曹长蹭上来的半干鼻涕印子。

雷战端着冲锋枪上前一步，眼神阴沉沉的：“局长，我带警卫排跟着？”

“不用，带那么多人去司令部干啥？显摆咱们人多啊？”

顾藏锋抬手在自个儿脑门上那块黑红黑红的纱布上狠狠按了一把。

疼得他直龇牙咧嘴，顺带把伤口上的血又挤出两滴来，渗在白纱布外沿。

“老油条，开车！让太君的防弹车在前头领路，咱这破吉普在后头跟着吃屁就成。”

铁狮子胡同外头，沙袋工事垒得有两人多高。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探在射击孔外头，黑洞洞的，正对着长街。

几十个日本宪兵端着带刺刀的三八大盖，眼珠子通红，像被逼急了的野狗。

顾藏锋的破吉普车刚停在石狮子跟前，门口值班的哨兵立刻哗啦啦拉开枪栓。

顾藏锋推开车门跳下地，看都没看那些刺刀一眼，大摇大摆往里头迈。

站在门楼底下的两个哨兵，悄悄冲着顾藏锋打了个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切口手势。

那是之前从地下四层调上来的系统精锐老兵，早就顶了特高课原先的暗哨。

顾藏锋嘴角微不可查地扯了一下，迈开大步跨进了司令部正殿大厅。

大厅里头冷得像个大冰窖，暖气管子全冻裂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焦的木头味。

冈村宁次正背着双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前头。

那颗光溜溜的秃脑袋在昏暗的煤油灯光底下泛着青光，后脖颈上的肥肉挤成三道褶子。

地图前头的长条行军桌上，堆满了从平津各地发回来的求援加急电报。

听见脚步声，冈村宁次猛地转过身来，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顾藏锋身上。

“顾藏锋，平津防区全线大崩溃，你身为城防联合总长，有何面目来见我？！”

冈村宁次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气。

两旁的七八个日本陆军大佐齐刷刷拔出半截指挥刀，金属摩擦声刺耳作响。

顾藏锋没有跪，甚至连立正敬礼都显得懒懒散散。

他慢腾腾从怀里掏出那块擦过鼻涕的脏手绢，在鼻梁骨上使劲擦了一把。

“唉……冈村大将，您老人家把话说得这么绝，下官这心里头凉飕飕的。”

顾藏锋拉过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大马金刀往上一坐，身子软踏踏地靠在椅背上。

“平津的治安太难管，下官也是把吃奶的劲儿全使出来了，尽力了啊！”

“八嘎！这就是你所谓的尽力？！”

冈村宁次猛地抓起桌上的整沓电报纸，狠狠砸在顾藏锋脚跟前的青砖地上！

雪白的纸片漫天飞舞，上头全印着血淋淋的求援急电。

“煤矿被毁！电厂爆炸！三十多列军需火车被卡在半道上动弹不得！”

冈村宁次气得干瘦的手指头直抖，快步逼到顾藏锋跟前，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满大街的日本士兵被平民拿枪追着打！巡逻队连兵营大门都不敢迈出去一步！”

“帝国在华北的颜面，全被你治理下的平津治安给丢尽了！”

顾藏锋抬起油腻的袖子挡了挡脸上的唾沫，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