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两根手指头捏着茶杯盖子,在大口瓷碗上刮了刮浮沫。
碗里头的茶叶梗子烂得发黑,散出一股子苦涩的草腥气。
“动什么手?把司令部的暗哨全换成咱自个儿的人,还用得着明抢?”
顾藏锋把嘴里的茶水咕咚咽下肚,抬手拿油腻的袖口抹了抹嘴。
“武田那老不死的在医院里正发羊角风呢,刚才派人送了条子,催老子去救他的狗命。”
雷战反手拉开枪栓,把一颗黄铜子弹退出来接在手心里。
他低头吹了吹弹壳上的浮灰,咧嘴露出满口焦黄的牙花子。
“局长,那老鬼子尿裤子的骚味还没散干净呢,这会儿又想折腾啥?”
“冈村宁次带着宪兵队进城,头一个就得查他的特高课卷宗。”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浑浊的浓白汽,大步流星跨出了门槛。
“小野寺信一个旅团全成了灰,他要是不想被逼着切腹谢罪,就得把裤衩子都当给老子换命!”
同仁医院的高干特等病房里,浓重的来苏水味压不住那股子发酸的尿臊气。
床单虽然换了新的,但床板缝子里隐隐约约还渗着一股子恶臭。
病房门被外头的寒风吹得咯吱乱晃,窗台上的吊兰冻成了硬梆梆的黑菜叶。
武田毅雄缩在床头的大棉被里头,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被角。
只要外头的马路上响过一声汽车喇叭,他整个人就猛地一抽搐,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冈村大将……冈村大将的车队到哪儿了?!”
武田冲着床边站着的小护士尖声怪叫,干裂的嘴唇上全是渗血的白皮。
小护士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端的搪瓷药盘子叮当乱响。
“报……报告大佐,司令部的车队刚过了德胜门,正往铁狮子胡同开呢……”
武田听到这话,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额头上的青筋像青虫一样乱跳。
“要死了……我要被逼着剖腹了……”
他干枯的手掌抓着自己的秃脑袋,抓得头皮渗出血道子。
小野寺信死了,关东军的战车碎了,前线两个联队全军覆没!
所有的战报全是特高课汇总上报的,冈村宁次只要随便抽查一个哨口,谎言就得戳破!
砰的一声闷响!
病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一脚大咧咧踹开。
顾藏锋踩着厚底大头皮靴迈步走进来,身上的黑貂大衣带着一股子外头的冰茬子味。
他嘴里嚼着一块半干不硬的驴肉火烧,面渣子掉在大衣前襟上,油乎乎的一大片。
雷战端着冲锋枪守在门外头,咔哒一声将木门反锁死。
武田毅雄看见顾藏锋进门,像是看见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救世主。
他连被子都顾不上掀,手脚并用从床上爬下来,扑通一声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顾桑!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啊!!”
武田毅雄抓着顾藏锋满是泥浆的靴筒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全蹭在皮靴面上头。
那股子几天没刷牙的烂蒜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顾藏锋鼻孔里钻。
“冈村司令官带了东京大本营的宪兵监察官!”
武田死死搂着顾藏锋的小腿,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芦苇。
“他们要彻查门头沟的战报!小野寺信要是真被查出来全军覆没,我会被勒令自裁的!”
顾藏锋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脚底下的特高课大佐,慢悠悠嚼碎嘴里的火烧咽下去。
他伸手从小指甲盖里挑出一根牙缝里的肉丝,随手弹在武田光秃秃的脑门上。
“救你?大佐,冈村宁次是四星陆军大将,老子就是个地方上的黑皮警长。”
顾藏锋冷笑一声,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脚底下轻轻晃了晃。
“小野寺信带了五千条人命进山,全化成了飞灰,你让老子拿脸去替你顶这口黑锅?”
武田毅雄听到这话,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猛地抬起头,干枯的双手疯狂地在自个儿病号服里头乱摸。
“钱!我有钱!我还有金条!大把的金条!!”
武田连滚带爬地扑到病床跟前,两只手伸进床底下那块松动的地砖缝子里头。
十指被尖锐的石缝抠得鲜血淋漓,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块两尺见方的厚铁皮箱子,被他硬生生从地砖暗格里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