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林里的泥,跟会咬脚似的。
石昊第三次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带起一串黑色水泡。水泡破开,草根下露出几片碎骨,被狼丘用骨杖拨到一旁。
“别碰。”
狼丘走在前头,独臂撑杖,脚步却比两人稳。
“这里的骨头有名。碰了,夜里会有人贴着你耳朵喊。”
石昊把石矛横过泥坑。
“你早说啊,我刚才差点拿它垫脚。”
狼丘回头看他。
“你这种人,黑潭最爱。胆大,心热,名还响。”
石昊挑起眉。
“你夸人挺难听。”
李玄度走在中间,青灯罩着半尺地面。灯火所到之处,泥水往两边缩,露出草根上的细黑线。那些黑线顺着北方延伸,跟狼七舌下的禁制气息相近。
他没有急着追线。
湿林不是战场,是套。黑潭没有露面,却把路、名、哭声都提前铺好。若按狼丘的路线走,能到潭边,也能被对方看清他们的反应。
李玄度心里压下一条判断。
今日只取证,不抢命。石昊是对方最想钓的那条鱼,自己要先剪钩。
走到三棵白皮树前,狼丘停下。
树皮白得发灰,树根泡在黑水里,根须上挂着几枚小骨牌。骨牌没字,却刻着三趾痕。
狼丘抬杖指向前方。
“再往前就是潭外泥岸。我不靠水。”
石昊问。
“怕?”
“怕能活久点。”
狼丘回得很干脆。
石昊被噎住,半天才嘀咕。
“你这话倒挺有道理。”
李玄度蹲下,看树根上的骨牌。骨牌比狼村祭骨薄,边缘被水泡软,内侧有指甲划痕。不是自然挂上去的,有人用手按进根缝,又被水冲开。
他取出昨夜封好的骨粉小符,轻轻一抖,几粒骨粉落在树根前。
骨粉没有往前飘,反而贴着泥面往后滚了半尺,停在他们来路上。
石昊看得一怔。
“它往回跑?”
李玄度道。
“这里有人放过骨,收骨的路不在正前。”
狼丘的肩膀动了一下。
李玄度看向他。
“石牙口送骨后,谁来拿?”
狼丘不答。
李玄度把半骨令取出,没打开,只在掌心掂了一下。
狼丘咬了咬牙。
“水里会来东西。不是人。每次月黑后,骨牌自己少一块。”
“你见过?”
“我没傻到趴水边看。”
“谁见过?”
狼丘沉默了一阵。
“狼村有个老猎户,偷看过。第二天,他把自家名字全刻在门板上,说怕忘了。第三天,人进了血池,没再出来。”
石昊脸色沉下。
“你们把他扔进血池?”
狼丘扭头。
“不扔,他会把全村人的名都刻出去。黑潭吃名字,名字给出去,人就不稳了。”
石昊握着石矛,手臂肌肉绷起。
“你们狼村的法子,怎么听怎么脏。”
狼丘冷冷回。
“石村有柳祭灵,可以嫌别人脏。狼村没有。”
这句话又把石昊堵住。
李玄度站起身。
“走。”
过了白皮树,水气一下重了。
黑潭在湿林尽头,水面不大,圆得过分,边缘长满黑草。草叶尖挂着水珠,水珠里倒映的不是人影,是一张张模糊小脸。
石昊脚步停住。
泥岸上,有一串孩童手印。
手印从草丛里出来,掌心压得很深,五指抠着泥,朝着潭边一路延伸。最前面的几枚已经被水舔掉半边。
水面浮起哭声。
“救我......”
“哥哥......救我......”
石昊肩膀一沉,石矛从肩头滑到手里。
李玄度伸手拦住他。
“约定。”
石昊胸口起伏。
“万一是真的呢?”
哭声又近了一点。
一个小小的手从水里伸出,手腕细得一折就断,指尖扒着泥岸,往外拖出一道浅沟。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