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后山回来,虚竹对自己的精神力做了一回严苛的收束。
不再主动散开,不再触碰那丝冰冷,不再感应任何异样的去处。精神力的用场只留两处。一处是练功时的内视,只看经脉与内力,不看冰冷。一处是道理课上望慧觉示范,只看劲力形貌,不看旁的。
被动地看一眼,在精神力自然收功的间隙,偶尔为之,许。可一旦觉出冰冷有异动,立时收回。
这套章程,虚竹在脑子里推演了三遍,确认没有漏处才照做。
他拿不准去裂缝口碰那一下石壁,是不是触动了什么。冰冷能量的脉动确实比从前清晰了一点点,那一回也确实有过,可他没法断定这是因果还是凑巧。兴许那丝冰冷本来就在慢慢,只是他的精神力恰好瞧见了。
不论哪一种,最稳当的都是,不碰。
就像手里捧着一坛不知几时会炸的火药,你不晓得它炸不炸、几时炸。最稳当的不是掀开盖子看,是把坛子放回原处,离得远远的。
虚竹把那只搁回丹田深处,然后,上般若掌的道理课。
慧觉讲得越来越快了。
前七式的架子已经讲完。自头一式般若无量的面状掌力,到第七式般若归元的整体回拢,每式的劲力形貌、用意的路数、内力的耗用、实战的用场,虚竹都借精神力的眼,在脑子里推演了个遍。
他如今闭着眼都能出般若掌七式的劲力图样。面、点、线、透、爆、旋、归,七种形貌,七种用法,一层进一层。
可慧觉在第八日,讲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般若掌七式,只是形。慧觉站在罗汉堂后院,背手而立,形可以学,可以练,可以成。可般若掌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形,在意。
虚竹听着。
我教你这七式,每式都讲了意怎么用。头一式拿捏所及之处,第二式凝成一点,第三式透体……一式有一式的意。
可你若只会一式一式地用,出第一式想第一式的意,出第二式想第二式的意,那你只是会般若掌,不是精般若掌。
精般若掌的人……
慧觉缓缓抬起双掌。
虚竹的精神力在这一瞬捕到一个从未见过的景象。
慧觉掌心前方,不再是一个点、一条线、一个面,而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劲力。是劲力在掌心前方腾出了一片,四周的空气照常走,唯独那片里,什么力都被排净了。
掌力无处不到,无处不选,无处不空。
慧觉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落进深潭。
无处不到,掌力到得了任何去处,没有远近的限,没有方位的碍。意到,力到。
无处不选,掌力到了之后,挑着打。伤敌不伤友,伤经脉不伤皮肉。
无处不空,打完了,掌力立时散净,不留痕迹。来无影,去无踪。这才是般若。
虚竹怔住了。
不是叫劲力镇住的,慧觉只拿极少的内力来示范,伤不着他。他是叫这段话镇住的。
掌力无处不到,无处不选,无处不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放这段话,然后,他的精神力在那一瞬,自己把它与易筋经残篇后半的某段文字对上了。
残篇后半那些诡异文字,他至今没法整段解读。可有一段他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遍,那段文字的,与慧觉方才说的终极奥义,惊人地相似。
那段的意思他至今不懂,可它的形貌是三层递进的。头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与般若掌的无处不到、无处不选、无处不空,一模一样。
这不是凑巧。
般若掌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面上是武学。可它的终极奥义,到、选、空的三层递进,与残篇后半疑似修真的法门,结构全然同构。
这意味着什么?
般若掌的形是武学,可般若掌的意,它的终极奥义,兴许不只是武学。它兴许暗合着某种更高处的东西。就像残篇前半是正牌武学、后半暗藏修真法门一样,般若掌的皮是掌法,它的核,兴许指着更高的法则。
虚竹的心跳快了。
可他立时压住了。不能在慧觉面前露出异样。
师父。虚竹合十,弟子有一问。
般若掌的终极奥义,无处不到,无处不选,无处不空。这个空字,是佛门那个空么?
慧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平日长了两息。
你问得不坏。慧觉说,大多数人学般若掌,只盯着到和选,怎么打着人,怎么挑着打。少有问空的。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