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很痛。
像有人拿钝器在后脑勺敲了一记,闷闷的,从颅骨深处一层层涌上来。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手臂却沉得像灌了铅。
耳边有钟声。
悠远绵长的铜钟声,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连枕边的空气都被震得发颤。他记得自己睡前听着的是另一路声响,急促又刺耳,来自一方巴掌大的亮匣子,每到时辰便准点叫唤。可这一回,钟声不同。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截灰白色的房梁。木头粗糙,年久失修,边缘起了毛刺,挂着蛛网。日光从左边一扇糊着发黄窗纸的木格窗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不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没有这样暗。床前有灯,灯有罩。他缓缓转动眼珠,把这间屋子一寸寸看过去:土墙,木梁,油灯,苇席。墙根一只木盆,盆沿豁了口。
虚竹,该起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虚竹?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穿混沌的意识。他猛地坐起来,身体出乎意料地僵硬,像是睡了很久很久。低头看自己:灰色僧袍,粗布,洗得发白;一双草鞋搁在床脚;他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生茧,不是他那双日日敲着亮匣子的手。
年轻,却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一股庞大的记忆猛然涌入脑海。
不是他的。
一个叫虚竹的少林寺小和尚,法号虚竹,二十四岁,自幼在寺中长大,师从慧轮禅师,是下院最低等的杂役僧人。每日扫地、劈柴、挑水、烧火,偶尔在罗汉堂跟着练几路粗浅拳脚。性格老实木讷,常被同门欺负,在寺中毫无存在感。
另一份记忆,是他自己的。一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普通青年,痴迷那些快意恩仇的江湖故事,读过三遍,看过两个本子。昨夜他读着一册关于那个江湖的闲书,读着读着,睡着了。
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穿越了。
成了虚竹。
他坐在简陋的僧床上,花了整整半炷香的工夫让自己冷静下来。慌没有用。他读过那么多故事,故事里的头一条规矩就是:先弄清自己在哪里,再想怎么活。
他闭上眼,将两份记忆反复比对。
虚竹。少林寺。下院杂役僧。
若这方天地当真照着那段故事铺排,虚竹的命数是清楚的:从少林寺底层小僧开始,经历珍珑棋局,得逍遥派传承,掌灵鹫宫,做西夏驸马,最终成为绝世高手。
可故事里的虚竹,老实到近乎窝囊。他的奇遇全是被动的:被逼着下棋,被逼着破戒,被逼着学武。而如今坐在这里的,是一个读过那段故事三遍、心里装着另一世见识的灵魂。
这意味着,他知道往后要发生什么。至少,知道大部分。
但故事能信多少?他在心里问自己。书是书,人是人,就算这方天地照着故事铺排,蝴蝶扇一扇翅膀,结局也能拐个弯。他不能把书里的字句当成铁打的规矩。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他此刻站在这段故事的开头。
因为慧轮师父还没提起珍珑棋局,虚竹也还没被派去送请帖。他还有时间,在命数碾过来之前,提前铺路。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一拍,随即又被他压下去。先活着,再想怎么活好。
虚竹!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带了几分不耐,方丈召集全寺僧众,辰时在大雄宝殿。别迟到了。
是,弟子这就来。他下意识用这具身体的嗓子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却浑厚,是年轻人的嗓子。
他站起来,活动筋骨。这具身体常年劳作,底子不差,只是没人肯费心去掘。
穿好僧袍,蹬上草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晨光刺眼。
少林寺在晨曦中铺展开来。青瓦飞檐,殿宇层叠,钟楼鼓楼遥遥相对,远处的五乳峰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松香与檀香混在一处,僧人三三两两沿着石板路走,灰袍赭袍在晨光里流动。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怎样,他现在就是虚竹了。一个知道故事走向的虚竹。一个不会再像书里那样被动挨打的虚竹。
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站满了僧人。上院、中院、下院三院僧众分列而立,粗粗一数,怕不有数百人。他被挤在下院队伍的最末尾,这是杂役僧的位置,最不起眼的角落。
方丈玄慈立在殿前台阶上,身披赤金袈裟,面容庄严。身侧站着几位首座级的高僧,目光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