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柜台上，照亮了那四盒还冒着微微热气的食物。空气里的陈旧油烟味似乎被卤汁和炒饭的香气冲淡了一些。老张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坚定而诚恳的光，又看了看自己这间经营了二十年、如今却濒临关门的小店。他握紧了手里的烟，烟头已经快烧到手指了，但他没感觉到烫。
“合作？”老张的声音干涩，像生锈的门轴转动，“怎么个合作法？”
陈浩上前一步，脸上露出那种他特有的、能让陌生人放下戒备的笑容：“张老板，您先别急，咱们坐下慢慢说。”
他拉过两张椅子，自己先坐下，又示意林默坐。林默点点头，在老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头按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那是个用易拉罐剪成的简易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
三人围坐在柜台边，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满是油渍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挣扎。
“张老板，”陈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您这店，位置偏，装修旧，客源少，房租还要涨。我说得对吧？”
老张苦笑：“你都看见了。”
“但我们看见了别的东西。”陈浩指了指店里，“您这店虽然旧，但干净。桌椅板凳擦得发亮，地面没有油污，厨房虽然简陋，但灶台擦得能照人。这说明什么？说明您是个认真的人，是个爱惜自己店面的人。”
老张愣了愣，眼神有些波动。
“还有，”陈浩继续说，“您刚才说，您除了做面什么都不会。但您知道吗？在这个时代，‘只会做面’不是缺点，是优点。是专注，是专业，是几十年如一日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匠人精神。”
林默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陈浩这番话，既点出了老张的困境，又肯定了他的价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张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匠人……我哪算什么匠人，就是个做面的。”
“做面做到二十年，就是匠人。”陈浩斩钉截铁，“张老板，我们来找您，不是来可怜您，是来跟您谈生意的。我们看中了三点：第一，您这店虽然偏，但离老街口不远，只要东西好，不怕没人来；第二，您这店有基础客源，哪怕只有几个老顾客，那也是种子；第三，您这个人，认真，踏实，值得合作。”
老张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浩：“那……你们想怎么合作？”
陈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那是他昨晚和林默商量后草拟的方案：“我们有三个方案，您听听。”
“第一，技术入股。我们出产品技术——就是您刚才尝的那些‘金玉满堂’和卤味，还有后续会开发的更多产品。您出场地和基础运营。利润我们按比例分成，您占大头，我们占小头。但前提是，店面需要改造，至少要隔出一个专门的出品区。”
老张皱眉：“改造要钱，我没钱。”
“所以我们有第二个方案。”陈浩滑动屏幕，“产品代销。我们负责生产，每天把成品送到您店里，您负责销售。每卖出一份，您拿固定提成。这样您不用投钱，风险小，但利润也相对少。”
老张沉默着，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柜台的木质表面已经磨得光滑，边缘处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
“第三个方案呢？”他问。
“第三个方案，”陈浩看了林默一眼，林默微微点头，“场地租用。我们把您的后厨和一小部分前厅区域租下来，按月付您租金。我们自己做，自己卖，您原来的面食生意照常做，互不干扰。如果做得好，我们还可以帮您引流，让您的面也卖得更好。”
老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租金……你们能给多少？我这店虽然偏，但面积摆在这儿，后厨加前厅，至少二十平……”
“张老板，”林默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能给的租金，可能达不到市场价。但我们能给您的，是让您的店活过来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边，指着那四盒食物：“您刚才尝过了。您觉得，这样的东西，如果放在您店里卖，会有人买吗？”
老张看着那些食物。炒饭的金黄色在晨光中更加诱人，卤味的深褐色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里的香气还没有散尽，那种咸鲜中带着微辣、微甜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
“会。”老张诚实地说，“我做了二十年面，我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你们这个……是好东西。”
“那您觉得，如果我们把这样的东西，放在您店里卖，”林默继续问，“您的店，还会像现在这样，一天只卖出去几碗面吗？”
老张沉默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在柜台、店面、那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移动。晨光越来越亮，店里的阴影被驱散，那些积年的灰尘、墙角的蛛网、褪色的菜单，全都暴露在光线下。这间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小店，此刻看起来如此破败，如此……绝望。
但他刚才尝到的味道，那种在口腔里炸开的鲜美，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的冲动，又是如此真实。
“你们……能保证每天都做出这样的东西吗？”老张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是怀疑你们的手艺，我是说……食材、火候、调味，每天都要一样好，这很难。”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向厨房：“张老板，借您的厨房用一下。”
老张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林默走进厨房。陈浩跟了进去，回头对老张说：“张老板，您稍等，十分钟。”
厨房很小，大约只有五六平米。灶台是老式的煤气灶，两个火眼，其中一个火眼的开关已经松了，需要用力才能拧动。抽油烟机是很多年前的那种简易款，叶片上积着厚厚的油垢。操作台是水泥砌的，表面铺着白色的瓷砖，有些瓷砖已经开裂，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渍。
但就像陈浩说的，这里很干净。灶台虽然旧，但没有油污；操作台虽然开裂，但擦得发亮；刀具整齐地挂在墙上的刀架上，砧板洗得发白，立在墙角沥水。
林默扫视一圈，心里有了数。他打开冰箱——一个小型的单门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半包挂面，几颗鸡蛋，一小把青菜，一块猪肉，还有几个西红柿。冷藏室的门上放着几瓶调料：酱油、醋、料酒，都是最便宜的牌子。
“够吗？”陈浩低声问。
“够。”林默说。
他先拿出鸡蛋，敲开两个，打进碗里，用筷子快速打散。蛋液在碗里旋转，形成金黄色的漩涡。他又拿出那小块猪肉——大约只有二两，肥瘦相间。他放在砧板上，刀起刀落，肉被切成均匀的丁，每一粒都带着肥肉和瘦肉，这样炒出来才会香。
陈浩已经在一旁洗米了。老张的米放在一个塑料桶里，是最普通的东北大米。陈浩舀出一小碗，仔细淘洗，水变浑浊，倒掉，再洗，直到水清。
林默切完肉，开始处理配料。没有虾仁，就用鸡蛋代替蛋白质；没有青豆玉米，就用青菜和西红柿代替蔬菜的清爽。青菜切碎，西红柿去皮切丁，葱切成葱花。
灶台点火。老式的煤气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蓝色的火苗窜起来，带着煤气的微臭。林默把锅放上去，锅是那种最普通的铁锅，锅底已经有些凹凸不平，但洗得很干净。
热锅凉油。油是老张的豆油，颜色深，烟点低。林默等锅热了，倒油，油温六成热时，倒入蛋液。“滋啦——”一声，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变成金黄色的蛋饼。林默用锅铲快速划散，盛出备用。
再倒一点油，下肉丁。肉丁在热油里收缩，表面迅速变色，脂肪融化，释放出浓郁的肉香。林默翻炒几下，倒入料酒——料酒瓶口有些堵塞，他用力甩了甩，几滴料酒溅出来，在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肉丁炒到八分熟，下青菜和西红柿。青菜遇热迅速变软，西红柿的汁水被炒出来，红色的汁液混合着绿色的菜叶，在锅里翻滚。林默加入少许盐，一点点糖——糖罐里只剩下一点底，他用小勺小心地舀出来。
最后倒入米饭和炒好的鸡蛋。米饭是陈浩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米粒饱满，散发着淀粉的甜香。林默用锅铲将米饭压散，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油脂和汤汁。他加入酱油——老抽上色，生抽提鲜。深褐色的酱油淋在米饭上，迅速被吸收，整锅饭变成了诱人的酱色。
翻炒。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有节奏的“铛铛”声。米饭在锅里跳跃，肉丁、鸡蛋、青菜、西红柿均匀分布，颜色丰富，香气扑鼻。最后撒入葱花，再翻炒几下，关火。
整个厨房里弥漫着炒饭的香气：米饭的焦香，猪肉的脂香，鸡蛋的蛋香，蔬菜的清甜，还有酱油的咸鲜。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复合香气。
陈浩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小碗。林默将炒饭盛出来，每一碗都堆成小山状。金黄色的米饭，粉嫩的肉丁，金黄的鸡蛋，翠绿的青菜，鲜红的西红柿，还有星星点点的葱花。虽然简陋，但色香味俱全。
接着是卤味。林默从带来的卤汁罐里舀出几勺卤汁，倒进小锅里加热。卤汁在火上慢慢融化，从膏状变成液体，深褐色的表面泛起细小的气泡。香气更加浓郁了：八角的辛香，桂皮的甜香，花椒的麻香，还有酱油的醇厚。
他从冰箱里拿出剩下的两个鸡蛋，煮熟，剥壳，放进卤汁里。又切了几片豆腐干——那是老张店里剩下的，已经有些干硬，但正好可以吸收卤汁。豆腐干片在卤汁里翻滚，渐渐染上深色。
十分钟，不多不少。
林默端着两个小碗的炒饭和一小碟卤味拼盘走出来。炒饭还冒着热气，卤味浸在深色的卤汁里，豆腐干和鸡蛋都吸饱了汤汁，油亮诱人。
他把食物放在老张面前。
“张老板，您再尝尝。”林默说，“用您店里的食材，在您的厨房里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