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离开县衙后的第三天,王立让人把后堂的长案彻底清空。
方惟抱着一摞文书进来,看见案上已经摆好的证物,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查什么?”
王立没有抬头,正将一张发黄的催粮告示铺平。
“查方克己。”
方惟沉默片刻,把文书放到案边:“终于想查了?”
“你这话说得像我欠了他三年的工钱。”
“他欠你什么?”
“一个交代。”
王立取过镇纸压住告示四角,又让阿福把证物匣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方克己任内留下的残存文书,四十三份,按照日期排成三列。
催粮告示背面,原本只写着“初五夜,四号,三船,红布”。
旁边放着王立此前复原出来的压痕纸,淡淡的墨痕拼成了三个字。
不止盐。
李庸的三份口供摊在最右侧。
第一份,方克己死前三日从码头带回一份折子或纸张,回县衙后说出“难怪要杀人”。
第二份,方克己死后,刑房有人奉命收走案头文书,送往信义当。
第三份,案发当夜有人翻墙进入县衙,声音轻慢,走路时左脚落地较轻。
吕正明交出的知府压案回信抄件,张义今日交来的张茂才旧便条,也分别压在最前面。
阿福看着满案纸张,小声问:“大人,这些都和方知县有关?”
“有些是他留下的,有些是别人留下的。”
“那怎么分?”
王立抬起眼:“先别问怎么分,先学会看谁在说话。”
阿福立即闭了嘴。
方惟拿起张茂才的便条,与催粮告示背面的字迹对照了一会儿。
“红布、三船、第四号泊位,张茂才每月都去等。方克己也在查这条线。”
“他查到的东西,比张茂才知道的更多。”王立用炭笔在纸上画下一道横线,“张茂才只知道货会来,方克己想知道货是什么。”
方惟指着压痕纸:“不止盐,后面缺的内容还没复原。”
“可现在已经够证明,他发现了夜船运的东西另有用途。”
王立在案上铺开一张白纸,写下方克己死前最后十天。
“第一天,催粮告示背面留下‘红布三船’。第二天,查第四号泊位。第三天,开始比对码头夜船和税课司登记。后面几天,应该有人发现他在查。”
方惟看着那条线:“你说应该?”
“现有文书只剩这些,不能把猜测写成事实。”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自从发现写错一个字,可能会死一群人以后。”
王立继续落笔。
“死前一天下午,方克己从码头回来,带回关键文件,看到内容后说‘难怪要杀人’。当晚,文件放在案头。第二天夜里,人死,文件被取走。”
阿福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对外说法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能让案头的纸自己长腿跑掉?”
“不能。”
“那就查死因。”
方惟的手指落在“第二天夜里”几个字上:“李庸说有人收走文书,可他没看见方克己怎么死。”
“所以我们一直缺一件东西。”
王立抬头,目光落在“方克己”三个字上。
“验尸报告。”
方惟道:“三年前的旧档已经查过,刑房只剩几份杂文书,没见验尸报告。”
“有没有仵作验尸?”
“没有人提过。”
“遗体呢?”
方惟皱眉:“这个得问老陶。”
王立已经朝门外喊道:“老陶,带刑房旧档来。”
老陶很快抱着几本沾灰的薄册进来,放下时咳了两声:“大人,三年前的卷宗缺得厉害,能找的我都找来了。”
“把方克己那一年的收殓、验尸、报府文书全翻出来。”
“已经在翻了。”
“再翻一遍。”
老陶不大情愿:“大人,刑房旧档就这么多,翻坏了也变不出新的。”
“你若能把旧纸翻坏,说明你翻得还不够仔细。”
老陶没再多嘴,蹲到案边翻找起来。
这一翻就是半个时辰。
阿福添了两次灯油,方惟换了一次肩上的布带,王立始终没有离开案边。
他将四十三份残存文书重新按日期排列,又把张义的便条移到催粮告示旁边,偶尔问老陶一句有没有找到收殓记录。
老陶第三次摇头时,忽然停住了。
“找着了。”
王立转过身:“念。”
老陶捏着一页薄纸,清了清嗓子:“沅陵知县方克己,因病卒于任上,时年四十二岁。遗体由县丞吕正明主持收殓,葬于城东官地。”
他翻到下一行,声音慢了下来。
“未行仵作查验。”
阿福手里的灯杆轻轻碰了一下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王立盯着那六个字,片刻后,伸手拿过那页纸。
“谁写的?”
“刑房小吏。”
“谁准的?”
老陶没敢答。
王立的指腹压在“未行仵作查验”上,纸面立刻皱出一道浅痕。
“叫吕正明。”
老陶刚走到门边,王立又道:“把这份旧档封起来,别让任何人碰。”
“明白。”
吕正明来得很快。
他踏进后堂时,先看见王立手里的旧档,又看见案上方克己的名字,脚步明显慢了半拍,额角很快沁出汗来。
“王大人。”
“坐。”
吕正明没有坐,拱手道:“大人这么晚叫下官来,是水渠工程又有——”
“方克己死的时候,你是县丞。”
王立打断了他。
吕正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王立抬起旧档:“为什么不让仵作验尸?”
“方大人是病故。”
“我问你,为什么不验尸?”
“当时府衙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