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考生们被安排在书院客房。
三人一间。
王立进屋时,屋里已有两人。
一个圆脸少年正在铺被褥,衣料不差,动作却不端架子。另一个瘦高少年坐在窗边,手里捧书,半天不翻一页。
圆脸少年先开口:“在下方书然,家中做些布匹生意。”
王立放下书箱:“王立。”
方书然一愣:“王家族学那个?”
王立看他:“你这语气,像在确认案犯。”
方书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也是第一次见策论交卷能跟沈明远差不多快的人。”
窗边少年抬了一下眼。
方书然又指他:“卢元白,江州来的。别看他不说话,他不是瞧不起人,他就是怕生。”
卢元白低声道:“我没有怕生。”
王立道:“那就是怕熟。”
卢元白:“……”
方书然笑出了声。
屋里气氛松了些。
书院客房不大,三张窄床,一张方桌,一盏油灯。
墙薄。
隔壁有人翻书,纸页声都听得见。
入夜后,方书然很快睡了。
卢元白面朝墙,像睡着了。
王立闭着眼,却没睡。
经义那道空题还在他脑子里晃。
空着是对的。
但对,不代表不疼。
他这一路靠嘴、靠理、靠证据,把府里不少人怼得说不出话。
可到了真正考试,短板就是短板。
圣人不会因为他嘴硬,就把缺的十年还给他。
隔壁忽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打听到了。”
王立睁开眼。
方书然也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
隔壁那人继续道:“周夫子的品行考核,从来不按常理。有一年让考生去市集买东西,看谁压价欺人;有一年让考生路过巷口,看见泼皮欺负人,瞧谁敢管。”
另一人问:“那今年呢?”
“谁知道?不过有一点准没错。”
“什么?”
“装。”
那人声音更低。
“明日不管遇到什么,都装得宽厚些,谦让些,见人就作揖,遇事就说圣人教诲。品行这东西,谁能剖开你心看?”
屋里安静。
方书然眼睛睁大。
卢元白也动了一下。
王立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隔壁停了。
片刻后,那边有人恼道:“谁?”
王立翻了个身:“墙。”
隔壁:“……”
方书然差点把被子咬住。
卢元白肩膀抖了一下,又强行按住。
隔壁没再说话。
方书然小声问:“王兄,你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王立道:“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狐狸面前装品行,跟在厨子面前装猪肉,有什么区别?”
方书然愣住:“什么意思?”
王立闭上眼:“一刀下去,全是破绽。”
卢元白低声道:“可若不装,万一真实性情不讨山长喜欢呢?”
王立沉默片刻。
“不讨就不讨。”
他说:“我来读书,不是来演孝子贤孙的。”
方书然想了想:“王兄倒是坦荡。”
王立道:“主要是懒。”
方书然:“……”
第二日辰时。
六十四,不,八十七名考生先在大堂前集合。
晨风从檐下穿过,吹得不少人缩了缩脖子。
训导先生拿着名册走出来。
所有声音都停了。
“昨日经义、策论,初评已定。”
有人屏住气。
训导先生道:“本次考核,不列具体名次,只分优、良、中、下四等。两科综合,下等者,止步于此。”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立刻有人脸白。
名册翻开。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
“沈明远,经义优,策论优。”
人群一静。
随后低低议论散开。
“双优。”
“果然是他。”
沈明远站在前列,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仿佛这结果于他而言,理所应当。
王立看了他一眼。
强是真的强。
讨厌归讨厌,不能瞎。
“刘文瑞,经义良,策论中。”
刘文瑞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十几个名字。
“王立。”
王立抬头。
训导先生看了他一眼。
“经义中。”
阿福若在,估计已经开始替他吸气。
王立脸上没动。
意料之中。
难受也在意料之中。
训导先生继续道:“策论优。”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少目光转向王立。
族学。
经义中。
策论优。
这组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经义是块破瓦,策论是块赤金,两者摆在一起,极不相称。
方书然在后头小声道:“王兄,优啊。”
王立道:“小点声。”
方书然道:“你不高兴?”
王立道:“高兴。”
方书然看他脸:“没看出来。”
王立道:“我高兴得比较节省。”
卢元白低头笑了一下。
名册念完。
二十三人被淘汰。
有人当场红了眼。
有人低头收拾书箱。
也有人站着不动,像没听清自己的名字。
训导先生没有安慰。
书院门槛,不会因为谁伤心就变低。
等那些人离开,大堂前只剩六十四人。
训导先生合上名册。
“接下来,品行考核。”
众人立刻站直。
昨夜讨论“装品行”的几个考生,脸上比旁人更端正几分,神情却僵硬滑稽。
王立看得想笑。
训导先生道:“山长出题。”
众人等着。
“不是笔试。”
人群微动。
训导先生继续道:“是辩论。”
这一次,议论声压不住了。
“辩论?”
“品行怎么辩?”
“这算什么考法?”
训导先生抬眼。
声音立刻落下。
“六十四人,四人一组。每组同题辩论。山长亲自旁听。”
他停了停。
“题为——面对不公之事,君子当忍耐,还是当抗争?”
王立低下头。
肩膀动了一下。
方书然凑过来:“王兄,你笑什么?”
王立道:“没事。”
这题。
很礼貌。
礼貌到差点把饭喂他嘴里。
分组很快。
王立在第七组。
同组三人。
一人名叫郑修,脸长,站姿端正,一开口就是“君子当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