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手一顿。
铜盆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他半张没睡醒的脸。
困意没了。
阿福压低声音:“少爷,太太肯定是为了昨日族学的事。陈少爷是太太娘家那边的远亲,您把人家当众揭了底,这不是打陈少爷的脸,这是……”
王立拿起帕子擦脸。
“是什么?”
阿福咽了咽口水。
“是顺手把太太的脸也扫了一下。”
王立看他一眼。
“你最近总结能力见长。”
阿福快哭了:“少爷,奴才不是在夸自己。”
王立把帕子扔回架子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
“请就请。”
阿福一愣:“您真去?”
“不然呢?她请我,我装病,就是心虚。她再派人来请,我还得从床上爬起来,更丢人。”
王立走到门口,又停下。
“衣裳正不正?”
阿福赶紧绕着他看了一圈。
“正。”
“头发乱不乱?”
“不乱。”
“脸上有没有饭粒?”
“少爷,您还没吃饭。”
“很好。”王立抬脚往外走,“那就去讲规矩。”
阿福腿肚子一软,他觉得少爷嘴里这四个字,比刀子还利。
正院比偏院亮堂多了。
青砖铺地,廊下挂着鸟笼,花厅门口两盆海棠开得正好。丫鬟们站在两侧,低眉顺眼,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王立进门时,张氏正坐在主位。
她四十出头,衣裳不艳,却样样精致。头上只簪一支玉簪,手腕上一串佛珠,脸上带着笑。
那笑看着和气。
但谁若真信了这份和气,就该去偏院跟老鼠抢地盘。
刘嬷嬷站在她身侧。
昨日那件带油渍的衣裳自然换了,头花也端正了,鞋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王立看了一眼。
看来昨天那几句话,她听进去了。
他上前行礼。
“儿子给太太请安。”
姿势标准。
语气恭敬。
挑不出半点错。
张氏看着他,眼神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立哥儿,起来吧。”
“谢太太。”
王立站直。
阿福不敢进花厅,只能在门外站着,脑袋低得快埋进胸口。
张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昨日族学里的事,母亲听说了。”
王立垂手站着。
“劳太太挂心。”
张氏笑了笑:“你年纪渐长,读书上进,是好事。只是听说,你昨日在族学里同人争执,言语很不体面。”
来了。
王立心里冷笑。
不谈抄袭,不谈事实,先谈影响。
这套路他熟。
张氏放下茶盏:“你父亲是礼部侍郎,最重礼法。王家子弟在族学里吵嚷,让旁人听了去,外头会如何议论王家?”
刘嬷嬷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
王立低声道:“太太教训得是。儿子昨日确实不该在族学里高声。”
门外,阿福猛地抬头。
少爷认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氏也微微一顿,本以为王立会顶嘴,已经备好了后头的话。
他这么快认了,倒让她有些意外。
王立继续道:“只是儿子有一事不明,想请太太指点。”
阿福眼皮一跳。
这腔调太熟了。
少爷每次说“有一事不明”,就有人要倒霉。
张氏看着他:“你说。”
王立抬眼,语气依旧恭敬。
“《大靖律例·学政篇》有言,学子科考有弊,同窗知而不举,同罪论处。陈玉堂上月策论抄前人文章,此为学弊。儿子既然知道,若不指出,便是知弊不举。”
花厅里安静下来。
张氏捏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王立道:“儿子昨日当众指出,虽言语急了些,却是遵律例,正学风。太太说儿子有失体面,儿子认。可儿子想问一句——知弊不举,纵容抄袭,难道更体面?”
话音落地。
刘嬷嬷脸色一僵。
两个丫鬟头更低了。
张氏的笑淡了些。
她没想到王立会搬出律例,而且搬得不偏不倚,正卡在“体面”二字的脖子上。
张氏慢慢道:“你倒是会说。”
王立低头:“儿子读书不行,只能多记几条律例,免得哪日犯错还不知道。”
这话听着谦虚,张氏却听懂了。
他不是认怂。
他是在说:我懂规矩,别拿大帽子糊弄我。
刘嬷嬷忍不住开口:“四少爷,太太是长辈,教训您几句也是为您好。您这般句句顶着,岂不是不敬?”
王立转头看她,脸上没怒气。
可刘嬷嬷心里忽然一紧。
王立拱了拱手:“嬷嬷提醒得对,太太是长辈,儿子自然要敬。”
刘嬷嬷刚要松口气。
王立接着道:“可嬷嬷不是儿子的长辈。太太与儿子说话,嬷嬷插嘴,这又是哪一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