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鸣心里“咯噔”一声。
他想起廖师傅那句“办证的事,抓紧”。这才几天,就卡住了。
他正琢磨着,小张忽然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句:“陈掌柜,我跟你说句实话,有人告到县里去了,说你无证经营,还雇工剥削。上头的电话,指名要查你。”
雇工剥削。
陈一鸣的脑子里“嗡”地一下。
这年月,个体户雇工,是有讲究的,雇工超过八个,算剥削,要打击;不超过八个,算“帮工”,勉强说得过去。可他铺子里,钱富贵、刘根生、何玉兰,加上他自己,拢共才四个人,离八个人还差得远。按理说,够不上“雇工剥削”的线。
可问题是,他让钱富贵刘根生入伙的事,外人不知道,只看见他“雇”了三个工人,还“分红”。这话传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人这是要拿政策压他。
陈一鸣心里飞快地盘算,面上却不露声色,冲小张拱了拱手:“小张同志,多谢你提点。材料我先拿回去补补,等老刘回来,我再过来。”
出了工商所,他没回铺子,先去了廖师傅家。
他把事情一说:“廖师傅,摊贩证被卡了,有人告到县里,说我雇工剥削。”
廖师傅正在院里浇花,闻言,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周满仓的手,伸得够长的。”
陈一鸣道:“我铺子里统共四个人,够不上雇工的线。可要是让人拿住话柄,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所以,你得把账做正。”廖师傅放下水壶,看着他,“钱富贵、刘根生,别叫‘雇工’,叫‘合伙’。立一份合伙字据,按股分红,白纸黑字,谁也说不出半个‘雇’字。你大嫂,也别叫帮工,就说是自家人搭把手。账目上,进多少、出多少、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
“合伙字据,”陈一鸣眼睛一亮,“廖师傅,您说得对!”
“还有,”廖师傅又补了一句,“你的执照,别等老刘了。明儿你跑一趟县里,去县工商局问问,个体户办执照,是个什么章程。你越主动,越显得心里没鬼;你越躲着,越让人拿捏。”
陈一鸣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夜里,他铺开纸,就着油灯,把合伙字据一笔一划写好。又摊开账本,从开张那天起,一页一页,把进项、出项、结余,记得清清楚楚。
钱富贵和刘根生按了手印,看着那张字据,都笑了:“一鸣哥,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陈一鸣把字据收好,吹灭了油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账本上那个数字上,开张一个月,拢共挣了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在这年月,够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忙活一年。
可他看着那个数字,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就在明年,一九八二年,县里要办一场食品展销会,全县的食品厂、酱园、卤味铺子,都要摆摊子比手艺。谁在展销会上露了脸,谁就能拿到县食品公司的长期订单,那才是真正的大买卖。
周满仓的周记,上辈子就是靠那场展销会,攀上了县食品公司的高枝,从此在青水县横着走。
这一世,那场展销会,他陈一鸣,也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