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后的第二天,陈一鸣没去摆摊,而是径直去了国营饭店的家属院。
廖师傅家住在院子最里头,两间平房,门口种着一架丝瓜,绿油油的藤蔓爬满了墙头。陈一鸣拎着两斤自家卤的猪头肉、一包花生,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才抬手敲门。
“哟,是你小子。”廖师傅开门,看见他手里的卤货,眼睛一亮,侧身让客,“进来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山水画。廖师傅给他倒了一碗茶,也不客气,拆开卤货的油纸,拈起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了半晌。
廖师傅点了点头:“火候比昨儿又老道了几分。说吧,找我什么事?”
“廖师傅,我想在镇上盘个铺面,把卤味生意正经做起来。”陈一鸣开门见山,“您是行家,我想请您给我把把关,铺面选在哪儿合适,货怎么供,价怎么定,您给指点指点。”
廖师傅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铺面,镇西街口有一间空了半年了,以前是卖馄饨的,后来老板搬去了县城。房租不贵,一个月三块,房东是我老友,我去说,还能再压一压。”
“镇西街口?”陈一鸣眼睛一亮。那里虽不如供销社门口热闹,但挨着粮站、食品站,来往的都是吃公家饭的人,正经做买卖,比在集市上支地摊强多了。
“那铺子我瞧过。”廖师傅放下茶碗,“前头是门脸,后头带个小灶间,正适合你卤货。房东是镇上退休的老会计,姓穆,好说话。我明儿带你去看看,要是合意,当场定下来。”
“廖师傅,您肯出面,那再好不过。”陈一鸣心里感激。
廖师傅摆摆手:“先别急着谢。铺面定了,还有三件事要办:一是办个摊贩证,我替你引见镇上工商所的老刘;二是订一口大锅,我那口老铁锅,正好闲着,送你了;三是货,猪头下水这些,你认准老魏头那头,他儿子在屠宰场,货鲜,价也公道。”
陈一鸣一一记下,心里那盘棋,越摆越明。
“铺面好找,货也好进。”廖师傅放下茶碗,看着他,“可有一条你得想清楚,你把这招牌挂起来,就是动了别人的饭碗了。镇上老字号周记卤味,东家周满仓,做了二十年独门生意,你要是抢了他的客,他岂能善罢甘休?”
陈一鸣心里一凛,想起赖三那天撂下的那句“有人让你别太出挑”,原来如此。
他正色道:“廖师傅,您放心。我做我的正经买卖,他做他的老字号。我做的东西,跟他周记不一样,他要是用正经手段来比,我接着;他要是想使歪的,”他笑了笑,“我陈一鸣也不是吓大的。”
廖师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纹里带着几分赞赏:“行,有几分我年轻时候的脾气。”他起身,从里屋捧出一个黑陶坛子,坛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家传了三代的老卤引子。”廖师傅把坛子往桌上一放,声音郑重,“我这一辈子,没儿没女,这坛老卤,原以为要跟着我进了棺材。今儿看你小子是个做事的材料,拿去,养好它,别辱没了廖家的手艺。”
陈一鸣愣住了。他听人说过,廖家卤味之所以是青水县一绝,靠的就是这坛传了三代的老汤引子,里头搁的是廖家祖上攒了几十年的卤油、香料的魂,谁得了它,谁就有了立身的根本。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朝廖师傅鞠了一躬:
“廖师傅,我陈一鸣在这儿给您保证,这坛老卤,我当命根子一样养着。廖家卤味的名声,我替您传下去。”
三天后,镇西街口,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铺面挂上了匾。
匾是廖师傅亲笔题的,三个大字:“一鸣卤味”。
开张这天,陈一鸣起个大早,把昨夜卤好的三大盆货摆上柜台。钱富贵和刘根生也赶来了,一个帮称秤,一个帮收钱,忙得脚不沾地。
“一鸣卤味开张,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钱富贵扯着嗓子吆喝,引得好些街坊围过来。
“哟,这味儿可真香!”一个大娘凑到柜台前,拈起一块卤豆干尝了尝,眼睛一亮,“小伙子,你这手艺,比周记还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