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想了想。
那我妈妈的呢?
你妈妈?
她看不见我。小豆子说。她是不是不了?
老陈说。在。只是看不见你。看不见不代表不在。
真的吗?
真的。他说。我老婆看不见我了。但我知道她在。因为我还记得她的嗓门。记得了就。
小豆子笑了。
老陈叔叔说得对。他说。记得了就。
阿杰在旁边。
他一直在摸着镜子念。
镜子上全是雾气。他的手印。
阿杰。
你镜子上全是手印。你看得清自己吗?
看不清。他说。但我摸着呢。摸着就知道在。
你这不叫照镜子。你这叫摸镜子。
差不多。他说。照是看的。摸是的。摸着比看着实在。
你当外卖员的时候也这样?
他说。当外卖员的时候看手机。看导航。看门牌号。不看自己。
所以你来这儿才开始看自己?
他说。来了以后才发现。我不认识镜子里这个人。
那现在呢?
现在认识了。他说。摸着摸着就认识了。
我觉得阿杰这个人吧。平时话不多。但一开口就把人噎住。
我说了半天碎嘴。不如他摸一下镜子。
这人是个狠人。
树苗变了。
不是大变化。是那种你不注意就看不到的变化。
树干上的纹多了一道。
叶子又多了一片。
金色的。
新叶子很亮。比其他的都亮。
它在长。方伯说。
牛头说。每次震动完它都长一点。
为什么?
因为震动是北海的在试探。牛头说。记碰到树苗。就被树苗吸收了。北海来一次。它就吃一口。
所以北海越来找它。它长得越快?
牛头说。北海不知道。它以为试探是在量我们。其实是在喂树苗。
我忍不住笑了。
北海这属于什么?送外卖?
阿杰抬头看了我一眼。
别说了。他说。
为什么?
我就是送外卖的。他说。你这么说我我觉得你在骂我。
没有没有。我说。送外卖怎么了。送外卖也是。
阿杰说。送外卖也是。但北海那个不叫送外卖。叫送命。
我说:行。送命。不叫送外卖。
方伯在旁边。
他碰了碰新长出来的那片叶子。
我看到了。他说。
看到什么?
新故事。他说。这片叶子里有一个新的故事。
谁的?
我的。方伯说。是我刚才碰叶子的时候长进去的。
你也进去了?
他说。我碰了叶子。叶子就了我。我的就进去了。
什么样的故事?
我教书的故事。他说。教了三十五年。有一个学生叫张尔书。
他看了看张尔书。
他现在还在写。方伯说。这就是我的故事里最好的一段。
张尔书没说话。
但他透明的脸上。有光。
不是叶子照的。是他自己的。
小豆子忽然开始唱歌。
不知道从哪学的。声音很小。 tune也不准。但他一直在唱。
你在唱什么?老陈问。
我妈妈唱的。小豆子说。哄我睡觉的。
你记得 tune?
记得一点。他说。后面的忘了。但我记得前面那段。前面那段我唱了很多遍。所以记得。
我觉得小豆子这个人吧。别看他小。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懂。
他不懂什么。不懂什么北海。不懂什么循环。
他就知道唱歌。唱妈妈唱过的歌。唱了就记得。记得了就。
就这么简单。
比我们所有人都简单。
小豆子。
你再唱一遍。
他又唱了一遍。还是不准。还是只有前面那段。
但这次方伯碰了碰叶子。
新故事。方伯说。
谁的?
他的。方伯说。小豆子的。他唱的歌进叶子了。
小豆子不知道。他还在唱。
他不知道自己唱的歌变成了叶子里的故事。
但他。
这就够了。
三百零五个人的念声开始变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了。
有人在念。有人在念名字。有人在念故事。有人在唱歌。
声音混在一起。不好听。但很实。
像一堵墙。不是砖砌的。是声音砌的。
牛头听着。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点了一下头。
这就对了。他说。
什么对了?
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他说。一种声音北海收得走。很多种声音它收不走。因为太多了。它分不清。
我觉得这话有道理。就像一锅火锅。你只放白菜。一筷子就夹走了。你放一百种菜。它分不清该夹哪个。
所以我们不能只念一个字?
牛头说。念什么都行。念也行。念名字也行。念故事也行。唱歌也行。只要是你自己的。北海就收不走。
那北海以前收的那些呢?
那些都一样。牛头说。都被收走了的。都是一样的。一样的念。一样的名字。所以它分得清。收得走。
我忽然明白了。
北海的问题不是它太强。是它太单调。
它只有一种味道。被收走的的味道。
而我们。三百零五个人加一个树苗。三百零六种味道。
它吃不下。
牛头。
我们是不是比北海好吃?
牛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比喻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不是好吃的。他说。我们是活的。活的不讲味道。讲的是多。多到它吃不下去。
我想想也是。
活的确实不讲味道。讲味道的那是菜。我们不是菜。我们是三百零五口锅。每口锅炒不同的菜。
牛头闻到的是三百零五种烟火气。
它消化不了。
小周还在念。她念的不是。她在念名字。一个一个念。
我听了听。她念的是ICU里走过的人的名字。
她认识他们。每一个。
她念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停一下。像在给每个人留一口气。
你念得过来吗?
念不过来。她说。但我念。念多少算多少。
那你念了我没有?
她停了一下。
念了。
什么时候?
你刚下来的时候。她说。你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不像别人。别人走的时候都闭眼。你睁着。
所以我没死?
在她说。你不是走了。你是来了。
我想了想。
那我在你念的名字里排第几个?
不排。她说。名字不排。排的是队。念名字不排队。想到谁念谁。
我说:那你现在想到谁了?
她说。因为你一直在说话。说话的人最容易被想到。
我觉得小周这个人吧。表面安安静静。实际上嘴比我毒。
震动停了以后。
一切又安静了。
三百零五个人继续念。
树苗继续长。
叶子继续动。
小豆子继续实着。
张尔书继续透明着。
方伯继续看着叶子里的故事。
老陈继续大声念。
小周继续安静念。
阿杰继续摸着镜子念。
我继续念。
牛头继续看着。
一切都在。
风声变了。
但我们没变。
我们还在。
这就够了。
牛头站起来。
他走到通道口。看了看上面。
怎么了?我问。
风声又变了。他说。
变成什么了?
安静了。他说。北海退了。但不是走了。是在等。
等什么?
等更多的来。他说。它退了以后会安静一阵。这阵就是我们长的时候。
所以这是好消息?
算是。他说。它退了。我们长了。此消彼长。
你也会说成语了?
我活了几百……他停了一下。很久。什么不会。
我笑了。
他也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吓人的笑。是普通的笑。
牛头。
你其实没那么吓人。
他说。我知道。但我得吓人。吓人的人才守得住。
那你现在不用吓人了。
他说。现在不用了。现在有你们了。
我说不出话了。
因为这种话吧。你说它重。它不重。你说它轻。它不轻。
就是一个有你们了。
但比什么都重。
我回头看了看树苗。
它比之前高了一点。不多。就一点点。但它高了。
金色的叶子在发光。不是很亮。是那种你闭眼以后还能看到的光。
暖暖的。
它在谢我们。方伯说。
树苗会谢人?
不是谢。方伯说。认。它认了我们。所以它亮了。
我看了看所有人。
老陈在念。嗓门还是那么大。小豆子在他旁边。不害怕了。跟着老陈一起念。
小周在念。安静的。一个一个名字。
阿杰在摸镜子。镜子上全是手印。但他在笑。
张尔书在念。透明的。但他在。
方伯在碰叶子。每一片都碰。每一个故事都看。
牛头在看。看所有人。看他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树苗。
我呢。
我在写这些。
用碎嘴写。用废话写。用不靠谱写。
但我写。
在写就。
在就够了。
风声还在变。
但我不怕了。
不是因为我变强了。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
我们不是三百零五个人在撑。
我们是三百零五个故事在长。
故事不会停。除非没人讲。
有人讲。就。
有人听。就。
有人记得。就一直在。
我们一直都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