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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代地巡狩 > 第148章 来客

第148章 来客

你带这些干什么?

走路用的。他说。水喝的。面吃的。充电宝手机的。雨伞挡雨的。书看的。饭盒装东西的。拖鞋换脚的。

镜子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照的。

照什么?

照自己。他说。我怕走着走着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我看着他。

他二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是太空了。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干了?我问。

干什么都没意思。他说。送外卖。干了一年。送了一万单。送到最后我觉得自己是个盒子。装饭的盒子。从这家到那家。

然后呢?

然后去工地。搬砖。搬了半年。砖从这搬到那。从那儿搬到这。我觉得自己也是一块砖。

然后呢?

然后去仓库。分拣。分了一年。从这个架子到那个架子。我觉得自己是个包裹。

他看着树苗。

但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不用搬。他说。不用送。不用分。就坐着。念一个字。就行了。

你觉得这有意思?

有意思。他说。这个字念了以后。真的有人能听到。真的有东西在长。不像送外卖。送到了。人家关上门。你就消失了。

他看着树苗。

这个不会消失。

你们从上面下来的时候。我问。外面什么样?

老陈说:正常。

什么意思正常?

就是正常。他说。天还是天。地还是地。车还在跑。人还在走。奶茶店还开着。火锅店还排着队。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小周说。上面一切正常。下面有棵树在发光。有三百多个人在念经。

有什么奇怪的。老陈说。我在北京开出租车。什么不奇怪。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说。有人在地上种了一棵发光的树。有人在地底念经。有人透明了。有人消失了。我开了二十年车。见过喝醉的人从天窗飞出去。见过有人在高速上遛猪。见过一家三口坐在车里吃火锅。这个。不算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真的。他说。你们没见过高速上遛猪。那才叫离谱。猪跑到了第三车道。追尾了四辆车。猪没事。人全伤了。

这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他说。我就是想说。这个世界本来就离谱。多一件离谱的事。不算什么。

方伯笑了。

老陈说得对。他说。世界本来就离谱。

方伯你也见过?

我见过的事更离谱。他说。有个学生。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他写了三百字。全是他妈妈怎么打他爸爸的。

所有人都笑了。

那个学生后来呢?

后来他爸来了。方伯说。他妈也来了。两个人在办公室打了一架。

谁赢了?

妈赢了。方伯说。每次都是妈赢。

小周也笑了。

我以前在ICU。她说。有个病人。九十二岁。住院三个月。出院那天。他在病房里跳了一段广场舞。

九十二岁?

九十二。她说。跳的还是《小苹果》。护士们都来看。整层楼都在笑。

然后呢?

然后他第二天又回来了。她说。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

那他还跳吗?

她说。打着石膏也跳。坐在床上跳。手比划。嘴里唱。

她笑了笑。

我觉得他比我还坚强。我是护士。我哭了八年。他摔了骨折还在跳。

张尔书在旁边。

他看着这五个人。

看着小豆子。

小豆子实了。一直实着。

张尔书笑了。

温良。

小豆子实了。

我也能实吗?

我说。等树苗够强了。

要多久?

不知道。

那我等。他说。我等得到。

我知道。

你不觉得我撑太久了吗?

不觉得。我说。你撑多久都在。

他说。那我在。一直。

嗯。你。

方伯走到张尔书面前。

他看了很久。

我以前教过一个学生。方伯说。叫张尔书。

所有人都安静了。

张尔书也安静了。

你教过一个叫张尔书的学生?我问。

方伯说。二十年前。很安静的一个孩子。成绩不好。但作文写得好。

他看着张尔书。

你叫张尔书?

方伯看了很久。

你变了。他说。

我透明了。

不是透明。方伯说。是老了。你看上去老了很多。

张尔书没说话。

你不记得我了?方伯问。

不记得了。张尔书说。我的记快没了。

没关系。方伯说。我记得你。

他拍了拍张尔书的肩膀。手穿过了肩膀。因为他也是透明的。

但我看到了。

张尔书笑了一下。

方老师。他说。我记得你。

你记得?

我记得你。他说。我不记得名字。不记得脸。但我记得你拍过我的肩膀。在我作文本上写过写得好

方伯的眼睛更亮了。

那就够了。他说。记得就够了。

老陈开始念了。

不是轻轻念。是大声念。

在!在!在!

他的嗓门比三百多人加起来还大。整个地底都在震。

你这嗓门。我说。开出租车练的?

不是。他说。吵架练的。我老婆嗓门比我大。每次吵架整栋楼都能听到。

你老婆呢?

走了。他说。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是忘了我了。可能是我忘了她了。反正走了。

那你不伤心?

伤心。他说。但伤心也是在。

小豆子抬头看他。

陈叔叔好厉害。

我哪厉害了?

你嗓门大。能把北海吓跑。

老陈笑了。

小鬼。你说得对。我就是嗓门大。嗓门大也是本事。

他继续念。

声音越来越大。

树苗动了。

不是微微动。是明显地动。

叶子在抖。金色的光在闪。

五片叶子朝五个新来的人伸过去了。

同时。

朝老陈。朝小周。朝方伯。朝阿杰。朝小豆子。

小豆子最先碰到。他一直实着。

老陈碰到以后。实了一秒钟。又变回了透明。

他说。就一秒?

你太杂了。牛头说。你记了二十年的路。记了老婆的骂声。记了加油站在哪。记了哪个路口有摄像头。这些都不是。这些是。出租车司机的职业病。

那我该记什么?

记你现在。牛头说。别的都放下。

老陈想了想。

放下?他说。我这辈子就会两件事。开车和吵架。你让我放下。

不用放下。牛头说。在。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说。那就先。

他又碰了一下叶子。又实了一秒。

操。又一秒。

别急。我说。慢慢来。又不是赶出租车。

我这辈子都在赶。他说。赶红绿灯。赶客人。赶时间。赶了一辈子。现在终于不用赶了。

我想了想。

其实我们都是赶来的。

老陈赶了二十年的路。小周赶了八年的ICU。方伯赶了三十五年的课堂。阿杰赶了一万单外卖。小豆子赶了七八年。赶着让别人看见自己。

现在不用赶了。

坐在这就行了。念一个字就行了。

可能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省力的事。也是最难的事。比开出租车难。比吵架难。比送一万单外卖难。

因为坐下来以后。你就会想很多。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想那些走了的人。想那些忘了的事。

但你不用做。不用赶。

只要在就行了。

他坐下来。

开始慢慢念。

在。在。在。

声音小了。但稳了。

小周碰到叶子。实了三秒。

三秒。她说。够了。ICU里。三秒能做完一次评估。

方伯碰到叶子。实了五秒。

我看到了。他说。我看到更多的故事了。

什么故事?

我的故事。他说。三十五年的故事。全在里面。

阿杰碰到叶子。实了两秒。

就两秒?

你太杂了。牛头说。你记了一万个地址。记了几千块砖。记了几十万个包裹编号。这些不是。这些是数据。数据不是。

那我该记什么?

记你现在。牛头说。这就够了。

阿杰看着树苗。

他小声说。

我看了看这一切。

五个人。五种颜色。

老陈是红的。嗓门大。像火。

小周是白的。安静。像医院里的床单。

方伯是金色的。眼睛亮。像叶子的光。

阿杰是灰的。空的。像没刷的墙。

小豆子是透明的。但现在实了。像一颗刚出土的芽。

五种颜色。加上三百多人的颜色。加上我和牛头的颜色。加上张尔书那快要消失的颜色。

全都混在一起。

像一锅汤。

一锅很杂很乱的汤。

但汤是热的。

牛头走过来。

五个人。他说。加上三百多人。三百零五个人了。

记够多了。

够多了会怎样?

树苗会长得更快。牛头说。但北海也会来得更快。

那怎么办?

不能停。牛头说。停了就完了。

那就不停。我说。念到底。

念到底。牛头说。

我看了看树苗。

金色的光。发着。

叶子在动。

小豆子在念。

老陈在念。

三百多人在念。

五个人在念。

三百零五个人。

都在念。

声音往上走。

往上。

一直到地面。

一直到外面。

一直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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