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年四月廿三。谛听进食一次。
进食对象:城北片区对接人(姓名刮除)。在编十一年。
进食原因:魂魄造假。
审批人——
我看了一眼审批人那一栏。
有名字。
不是空白的。不是涂黑的。是有名字的。
但这个名字——
我把册子凑近了看。
审批人:冯执事。
冯执事。
地藏殿的冯执事。老七说的那个管通行令的执事他欠我一顿酒的那个人。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
老七的通行令,就是这个人开的。
三十年前谛听吃人的饲料审批,也是这个人批的。
师父——书签凑过来,看到那个名字,倒吸一口气,这个——
别出声。我翻到下一页。
辛未年四月廿三。饲料审批单模板号:DY-007-031。
审批人签字:冯执事。
复核人——空白。
三十年前也没有复核人。
我继续翻。一页一页,从三十年前翻到今天。
谛听三十年间一共进食七次。七次全是魂魄造假。七次的审批人——
全是冯执事。
每一次都没有复核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
辛丑年四月廿四。今天。
进食对象:城北片区对接人沈墨。在编十二年。
进食原因:魂魄造假。
审批人:冯执事。
饲料审批单模板号:DY-007-031。
跟三十年前同一个模板号。
同一个人批的。同一个模板。三十年。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匣子。
查完了?狗头鬼差问。
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狗耳朵贴在脑袋上,像在害怕什么。
你在这里多久了?
十二年。他说,饲育科的记录归我管。
十二年前——你来之前,这些记录谁管?
冯执事。
他既管通行令又管饲育科记录?
以前都归他管。狗头鬼差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后来分了——通行令归他,记录归我。但模板号还是用他定的那套。
他每次批谛听进食,都没有复核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耳朵更贴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你在这里十二年。七次进食你都在。你亲眼看见冯执事一个人签字、一个人盖章、一个人走完流程。没有复核人。你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问过。他说,问了一次。
然后?
他让我别问了。他说——狗头鬼差的声音发抖,谛听闻到假魂魄就会吃,这是天道。天道不需要复核。
你信了?
我信了十二年。他看着我,狗眼珠子湿漉漉的,直到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沈墨被吃之后,冯执事来了一趟。他——狗头鬼差的声音更低了,他看了册子。看完之后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他不让我看。但他走了之后我偷偷看了。
写的什么?
狗头鬼差的尾巴抖了一下。
下一个:日游神温良。待审批。
我站在原地。
空气里的肉汤味浓得像一堵墙。
……下一个是我?
狗头鬼差点了点头。
他写的是待审批我说,还没批。
还没批。狗头鬼差看着我,但模板号已经填好了。DY-007-031。跟之前七次一样。
我低头看着那个匣子。册子在里面,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名字。待审批。
师父——书签的声音在发抖,我们——
我把通行令折好,塞进袖子里,现在就走。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
走廊很长。灯笼里的蓝色鬼火在晃。肉汤味跟在后面,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舔我的后脑勺。
走到偏门口。那个执事还在。
查完了?
查完了。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的脸色里看出了什么——他的表情变了,从面无表情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日游神。
快走。
我没回头。
出了地藏殿偏门,阳光照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
书签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
师父——他写了您的名字——下一个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站在地藏殿门口,看着手里的通行令。三日内有效。
老七给了我通行令。通行令是冯执事开的。冯执事批了谛听三十年七次进食。冯执事在最后一页写了我名字。
老七知不知道?
他让我来饲育科——是帮我,还是把我送到冯执事的视线里?
师父——
我在想。
想什么?
想老七是不是也在利用我。
书签没说话。
我看着通行令上的红色印章。冯执事。
不对。我说,老七不知道冯执事是批谛听进食的人。他只知道冯执事管通行令。他让我来找冯执事开路——他不知道这条路是通的,但通向的人是敌人。
您确定?
不确定。我把通行令收起来,但我信老七。他查了三百年——他查的方向跟我一样,往上查。他不知道网上的人就在他身边。
我转身往城西走。
去哪?
回去找老七。告诉他冯执事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远处的天,我名字已经被写进待审批了。我得在它变成已审批之前,把证据凑齐。
证据——五条?
对。五条证据。巡察使十五号来。我现在有——
我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三十年前城北片区对接人的注销档案——遭谛听吞食、无复核人、审批人冯执事。
第二,沈墨的注销单——同样遭谛听吞食、同样无复核人、同样审批人冯执事、同样模板号。
第三,陈三亩三十年前的三次上报记录——查无实据、被驳回。
第四,城东菜市场的免检章印记。
第五——我停了一下,勿查纸条。
五条够了?
不够。我说,这五条能证明三十年前和今天有同一个模式,但证明不了冯执事为什么有权批谛听进食、谁让他在没有复核人的情况下一个人走完流程。冯执事只是一个执事——他上面还有人。
那第六条呢?
饲育科的最后一页。我说,下一个:日游神温良。待审批。——这就是第六条。
书签看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师父——您要把自己的名字当证据?
那巡察使看到这条——
他就会知道,这个系统不只是害了两个片区对接人。它在准备害我。日游神。十大阴帅之一。
您是想——让巡察使看到,他们连阴帅都敢动?
不是敢动。是已经在动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待审批——还没批,但已经写上去了。意思是流程已经在走了。只是差一个签字。
书签咬着铅笔。
那——签字之前呢?
签字之前,我还是日游神。我说,签字之后,我就是谛听的下一顿饭。
所以您要在签字之前——
把所有证据砸到巡察使面前。
……
回到牛头马面的砖楼。
老七还在沙发上。烟灰缸满了,又换了一个。猪头肉吃完了,碟子推到一边。他正在跟老八下棋——不是围棋,是跳棋。
跳棋?我坐下来。
牛头的。老八瓮声瓮气地说,他嫌围棋太费脑子,买了副跳棋。结果他下不过我——我赢了六把。
你下棋厉害?
不是厉害。是他每一把都想用马来跳——跳棋里没有马。
温哥。老七抬起头,查完了?
查完了。
他看着我的脸色,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出事了?
冯执事。
他的手停了。
通行令就是他开的。我说,三十年七次谛听进食,审批人全是冯执事。无复核人。模板号DY-007-031。三十年没变过。
老七的脸——白得本来就白的脸——又白了一层。
老冯?
老冯。
我靠。
还有。我看着他,饲育科的册子最后一页——下一个:日游神温良。待审批。模板号已经填好了。
老七手里的烟掉了。
老八手里的跳棋也掉了。咕噜噜滚到茶几底下。
客厅安静了五秒。电风扇呼呼地吹。
我——老七的声音卡住了,老冯是我让你去找的——
我知道。
我不知道他——
我知道。
温哥——
老七。我看着他,你查了三百年。你让我去饲育科,是因为你信任老冯。你信任他是因为他帮你开了三十年通行令、陪你喝了三年酒、欠你一顿酒。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老七的舌头缩回去了。这次是真的缩回去了——他下意识地不想让我看见他的招牌。
因为他需要你信任他。我说,你是白无常。十大阴帅之一。如果你查到地藏殿的什么事,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他就能知道你在查什么。
沈墨被人查到之后两天,谛听就来了。你怎么知道——你这些年查的东西,老冯没有汇报上去?
老七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是三百年的沉默。
温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你信不信我?
你信我,为什么还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得知道。我说,你以后不能再找老冯了。你的通行令、你的人脉、你在地藏殿的所有关系——全废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长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这次不是晃一下就缩回去,是一直伸着。像在用他最招牌的方式告诉我:我听见了。
他说,老冯那条路废了。但你不废。
我不废?
你是日游神。你有权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而且——你现在有六条证据。巡察使十五号来。在十五号之前——
我得活着。
你得活着。他转过身,而且你得让待审批永远停在上。
怎么让它停?
让冯执事不敢签。老七说,或者——让签了也没用。
什么意思?
谛听只吃假魂魄。他看着我,你的魂魄是真的。只要你的魂魄是真的,即使冯执事签了字,谛听也不会吃你——它闻到真魂魄会绕道走。
那他们只要把我的魂魄换成假的——
怎么换?他看着我,换魂魄需要至少判官级的手续、十殿阎君的签字、和——日游神本人到场。你不到场,换不了。
我不去就行?
你不被绑去就行。
温哥。老七走到我面前,十五号之前,你不要一个人出门。出门带书签,带陈三亩。晚上不要出院子。
我还没到需要保镖的程度——
你是到需要不被绑走的程度。他盯着我,冯执事已经写了你的名字。他上面的人知道你在查。他们不需要杀你——只需要把你带到地藏殿,走一个的流程,然后放谛听过来。
换魂需要十殿签字——
十殿涂黑了推荐人、批准人、调任审核人。你觉得他们签不了?
我闭上嘴。
他说得对。十殿能涂黑,就能签字。系统里的人能遮住审批人的名字,就能走任何流程。
十五号。我说,我只要撑到十五号。巡察使来了,六条证据交上去,他们就不敢动了。
那十五号之前——我继续练慑、继续查、继续凑证据。
对。但你不能去饲育科了。老七说,老冯知道你去过。他会盯你。
我还有城隍庙的档案室。
城隍庙的档案你可以查——但城隍庙有监控,你查什么都会被记录。
我知道。张二叔跟我说了。想清楚查什么,进去查完就走。
老七看了我两秒,然后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条烟——红盒白字,磕掉了一小块漆。
拿着。他把烟扔给我。
我接住。
这什么?
路上抽。他说,你的床头不是少了一盒吗?
我看着那条烟。
红盒白字。磕掉一块漆。
跟我床头那盒一样。
老七——
别问。他转过身去,拿着就行。
我把烟塞进袖子里,跟花生放在一起。
温哥。老八从沙发后面冒出来,手里还端着面,你——你小心点。
如果——如果有人绑你——他犹豫了一下,我会哭的。
我是说我哭了之后会找七哥来救你。
……谢谢。
不客气。他低头吃面,面凉了。牛头做的面不好吃,放太多花椒——
我转身出门。
书签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街才开口。
师父。
老七给您的烟——
别问。
可是——红盒白字——跟您床头那盒——
我说了别问。
记下来:老七给师父一条烟——
你敢记我扣灵根津贴。
……我的灵根津贴已经负数了。
那就再扣。
扣到多少?
扣到你替我打工还债。
师父您这是封建——
封建什么?你又不是人。
……鬼差也有劳动法的!
地府有劳动法?
张二叔说的!她正在起草!
灰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又跟了我们半条街。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它蹲下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还活着呢?
我对猫说。
猫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了。
师父,您对猫越来越凶了。
它看不起我。
猫看不起谁不是很正常吗?
第二十二天。寻。
找到了通行令。找到了饲育科。找到了三十年七次谛听进食的记录。找到了冯执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下一个:日游神温良。待审批。
十五号之前,待审批不能变成已审批。
否则我就是谛听的下顿饭。饲料审批走饲育科。模板号DY-007-031。
三十年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