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起脸,冲我一下立正,立得跟没削好的铅笔似的:
日游神大人——
几岁?
……鬼龄六岁。
我看了一眼张二叔。
张二叔:凑合。
名字呢。
还没有。她声音小了一截,判官长说,得跟着哪位前辈正经出趟勤,前辈起的才算。
我了一声,朝门外抬下巴:那走吧,磨手去。
去哪儿?
街上。
做什么?
走着。
她跟上来。
——
刚出医馆门槛,她那只挂账本的手杵到我后腰上了。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叫什么师父。
那叫什么?
……行吧,叫吧。
上午我让她跟着我在三条街上走了一圈。祭祀街和城南旧巷昨天走过,今天再走一遍。她的小本子掏出来又塞回去,铅笔头舔了又舔,记了几个字又擦掉。
走到城东旧书摊那条街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旧书摊的老头还坐在马扎上看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温哥。
又来了?
巡街。
他点头,又低头看书。翻了一页。
温哥,他头也不抬,你那实习的,让她别在底下站太久。
我脚停了一下。
你也觉得底下凉?
他翻了一页书,像在琢磨措辞。
不是凉。是底下有动静。昨晚我那书摊上的砖头自己挪了半块。我老婆以前也遇过——她说别听底下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镜滑到鼻尖上。
温哥,比更难做到。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
书签一直跟到我回城隍庙,才开口问了一整上午唯一一个问题。
师父。
晨会时候那个——龙族通行签——那是啥?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六殿跟龙族有协议,他们的人可以过境。
龙族为什么会来地府?
不知道。
那您问了,判官长说不归我管——您就不问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了不归我管我说,意思有两个:一,真的不归她管;二,归她管但她现在不打算告诉我。
哪一种?
都有。张二叔不会骗我。但她也不会把不该我知道的塞给我。
书签想了想,把铅笔头掏出来,在小本子上歪歪扭扭记了一行:
龙族通行签·六殿辖区·崔判官盖印·每月几趟·协议范围不详
写完她合上本子,忽然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在想——判官长早晨给您扔薄荷膏那一下,她比划了一下,跟扔飞镖似的。
……她的投掷精度确实比她做饭好。
她做饭很差吗?
她煮的疙瘩汤——我想了想措辞,像一碗会哭的水。
书签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赶紧捂住嘴。
——
下午我把书签撵回张二叔那里抄本子,自己坐在后院台阶上嗑瓜子。
太阳落到老歪脖子槐树最矮那根枝桠底下去了。院墙外面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豆腐脑,吆喝声豆腐脑——热乎的——隔着一道墙飘进来,跟张二叔屋里钢笔沙沙的声音搭在一块。
我把洪武通宝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
正面洪武通宝,老老实实四个字。
背面那道极淡的刻痕——绕着方孔走了大半圈,收尾的地方往里勾了一下。
我拿指甲沿着刻痕走了一遍。
走到那个地方,手指停了。
那个勾——我手指到了这个位置自然想用力。不是按下去的那种力。是着的那种力——像毛笔收锋时提一下的那种力。
我把铜钱放回兜里。
阿九说明天来拿。他外婆忌日。
——明天。
明天一早去张二叔那儿报越权的账。明儿下午去王家弄堂。明天晚上蹲叩门案。
今晚我哪儿也不去了。
我把瓜子壳地吐到台阶第三阶上。
温大人。
张二叔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指敲了敲门框。
那枚铜钱,她说,别让外人看见背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刻痕是我画的。
她没接话。
但我不知道我画了什么。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转身回屋了。
走之前她留了一句:明儿一早,王家弄堂。别穿门。
知道。
——也别在街上瞎隐。
门关了。
院墙外面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远了一截。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响。
我把铜钱翻过来——正面朝上——搁回兜里。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