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走远了,河面上只剩那一点火。
沈砚把剑收回鞘里。肩上那道伤跟着一动,他缓了缓,没有出声。
“坐下。”苏挽说。
他没动。
“你站着,衣领压着伤,血又往外渗。”她说,“坐下,我给你换布。”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石阶凉,透过裤子和伤处的布,凉意往骨头里钻。她蹲到他身侧,把手里那卷布展开——是新的,青灰,边上裁得齐,没有他上次自己撕下的那一圈毛边。
“你撕的那块,”她说,“边是毛的,磨伤口。”
“你缝的那块,在林子里沾了血,我换了。”
“换了也是毛边。”她伸手去解他衣领口那根绳。绳结是他自己打的,打得死,她捏了两下没捏开,就用牙咬住一头,两手一扯,扯松了。
他低头看见她的手。
她的手不大,指节分明,虎口和食指根上各有一块硬茧——是握针磨出来的,茧边发亮,像旧木头被手盘过。指腹倒是软的,按到他颈侧的时候,是温的,带着一点药渣的糙。
这是他头一回把她的一双手看全。
先前在船上、在林子里,他见过的都是她出手的那一下——针从袖口里出去,钉在谁的手背上,又快又准,手只是一个动作。这会儿手停在离他颈侧一寸的地方,他才看清那双手本身。
那双手在暗里是稳的,和别处都不一样。
“你别低头。”她说。
“我没低头。”
“你看了。”她说,“你看了我的手。”
他被她说中,把眼睛抬起来,看河。河面上那一点火已经远得只剩个影。
“脉是浮的。”她两根指头搭上他腕子,指腹多停了一停,“你夜里没睡。”
“睡了。”
“睡了脉不浮。”她收回手,“伤不深,再深一分就见骨。你抖了一下。”
“没有。”
“抖了。”她把布叠成条,绕到他肩后,“你方才在船上,铁尺压下来的时候,你肩上没有力。你拿剑的那只手,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没答。
布绕到前头,她要打结,手从他颈前过去。路过他下巴那块,指节蹭到他下颌,蹭过去,没有停。他闻到她身上那股味——先是一点草,再过一会儿是旧纸,压在箱底那种。
“你闻了。”她把结打好,拍了一下他肩,“别再自己撕。”
“知道了。”
“别又说知道了。”她说,“上回你也说知道了。”
第一个漕运码头在下游二十里。
他们顺着河走。河面上结着薄冰,冰底下水是黑的,流得慢。河风贴着冰面刮过来,带着河泥的腥,两岸的树都秃了,枝桠上挂的雪被风扫下来,落进衣领,凉得人一缩。苏挽走在头里,她走路脚底下轻,雪地上只留一道浅印。他跟在后头,肩上的布裹着,每走一步就把那只胳膊往里收一收。
“你说银子进了官库,就追不回来了。”他说。
“我说的是官银。”她说,“官银进了库,是账上的数。账上的数,要有人写。写数的人,在码头上。”
“你认得那个码头。”
“我不认得码头。”她说,“我认得那盏灯的挂法。挂这种灯的地方,都做同一种生意——把不是官的东西,写成官的。”
他想起柳渡上游下来的那盏灯,想起官船船头那盏。火没有摇。
“到了码头,你别动手。”她说。
“为什么。”
“你动手,就是劫官。你劫过官,往后走到哪儿都有人拿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上次还是动了。”她说,“你动了铁尺那一下,巡检司的人认得你的剑。”
他没接。
“到了码头,我先进去。”她说,“你在外头等。”
“不行。”
“你肩上有伤。”
“伤不碍事。”
“伤碍事。”她说,“你剑慢了半拍,半拍就死。”
他站住了。
“你听我的。”她说,“这一回,听我的。”
他看着她。她站在雪地里,斗篷上落了一层白,脸是从舱底那盏灯底下就看清过的——眉眼生得清,嘴唇上有一道舔开的裂口,结了薄薄一层痂。他第一次把这张脸和“她”连在一起,不是和“斗篷”连在一起。
“好。”他说。
“你答应得这么快,”她说,“不像你。”
他顿了顿。她说的,本就是他该听的。
“你说得对的时候,才不像你。”她转身往前走,“跟紧了。”
码头比柳渡大。河湾里泊着十几条船,大的小的挤在一处,船帮上刷着字,风一吹,字就半隐在雪里。岸上是一道浮桥,木板铺在两根原木上,原木下头是冰河。桥桩插在冰里冻得实,桥板却朽了,脚底下一步一沉、一声**似的响。
桥头有两个人守着,披着蓑衣,手里提着短棍,在火把底下转圈跺脚。
“站住。”其中一个说,“码头封了,今夜不卸货。”
“我来找人。”苏挽说。
“找谁。”
“找管账的。”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管账的不见客。”
沈砚从她身后走出来半步。他这一动,桥头的火把照见他腰间的剑。那两个人提棍的手同时紧了一下。
“这位爷也是找人的?”蓑衣说。
“找账。”沈砚说。
“找账找错了地方。码头上的账,不是给人看的。”
沈砚手按到剑柄上。他这一按,浮桥另一头又站起一个人——先前蹲在阴影里,这会儿起来了,手里一柄单刀,刀身窄,刃口有缺口,是使熟了的老家伙。
“三个人。”苏挽说。
“三个。”他说。
“我打左边那个。”她说。
“剩下两个我的。”
那两个蓑衣对视一眼,一前一后逼上来。前头那个棍子横着扫他膝弯,后头那个绕到他侧后,棍头点他腰眼。
沈砚【立雪】起手。剑不出鞘,只把鞘尖点出去,点在扫来的棍身上——这一下点在棍子的三寸处,震得那蓑衣虎口一麻,棍子偏出去半尺。【带月】跟着带,剑鞘借着那半尺的空当往里一送,鞘底抵住前头那人的胸口,把他抵得退了两步,撞在桥栏上。
后头那个棍头已经点到腰眼。他腰一拧,【压雪】压下去,剑鞘从上往下压住棍头,压得那蓑衣手腕一沉,棍子差点脱手。他脚底下顺着浮桥的晃劲儿一错,把那人带得往前扑,正好撞上被抵在栏上的同伴。
两个蓑衣叠在一处。
第三个人——那个提单刀的——已经到了。刀从侧面撩上来,奔他肋下。沈砚剑出鞘了。鞘还握在左手,剑在右手,【封云】往上迎,剑脊磕在刀背上,一声脆响,刀被弹开。那人手腕一翻,刀又下来,这次奔他肩——奔的就是那道伤。
他肩上旧伤被这一刀的势头带得发疼,剑势慢了半分。就这半分,刀尖擦过布面,划开一道新口子。
“你慢了。”苏挽的声音在他背后。
话音未落,一支针从他耳侧出去。【上穴】。钉在那使刀人持刀的手背,针尾一颤。那人刀势一滞,沈砚【崩崖】反手磕上去,剑脊砸在刀面上,刀脱手飞出去,落在浮桥板上,滑出半丈,卡在桥缝里。
使刀人捂着手背退开。
“你是凌云剑宗的人。”他说。
沈砚没有认,也没有否。
“凌云剑宗的人,不该管这种闲事。”那人说,“这是官家的账。”
“官家的账,谁写的。”沈砚说。
那人不答,弯腰把刀捡起来,刀尖拖在浮桥上,拖出一道痕。他说问不出口风,他们只是看桥的。
苏挽走到那人身侧,看他手背上的针,又看他脸。
“你认得这针。”她说。
那人不说话。
“药王谷的针,你见过。”她说,“见过的人不多。你见过,你主家认得我们。”
那人脸色变了变。
“进去吧。”他说,“仓库在后头。管账的在里头。你们要找的,他都有。”
仓库是码头上最大的一间屋子,土墙,茅顶,门是两扇旧木板,板缝里漏出一点光。
沈砚推门。门没闩,一推就开。
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小,光晕黄。一个瘦长的人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还没落下。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剑,笔掉在账册上,洇出一小团墨。
“你就是管账的。”沈砚说。
“我是。”那人说,“你们是——”
“不问我们是谁。”苏挽把门关上,“问你账上写的是什么。”
管账的往案后缩了缩。他身侧站着一个人,矮壮,腰里插着一对短钩——钩头朝外,钩尖磨得亮。这对家伙不常见,是水上一脉用的,勾船帮、勾人腿,近身缠斗最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