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天,日头偏西,他出了门,往祖师殿去。
初一的山上安静。祖师祭过了,各个院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个人从廊下过去,脚步很轻。膳堂那边升起一缕烟,烟细,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风拿住。远处演武场上有两个新弟子在扫雪,扫帚一下一下,声音传过来,隔得很远,像有人在另一座山上扫地。
殿前那片青石场空了。炮仗的纸屑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堆,红的,上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殿门开着,门口没有人守着。他走到阶下,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横放在门槛外头的石阶上。
门槛是一整根青石凿出来的,很高,进门要抬脚。
他抬脚进去。
殿里的光比外头暗一倍。眼睛要在门里停一停,才分得清东西。分清了,先看见的是正中的祖师像,铜铸的,坐了三百多年,脸上那层铜绿厚了,把眉目糊住一半;像前一张长案,案上三只铜爵、一只香炉、一摞黄纸;案的两边各有九个位置,铺着蒲团,蒲团上的灰积得匀,匀得像是有人年年铺一遍、又年年不坐。
那是历代掌门的位置。活人不坐。
殿里再没有别的东西。没有帷,没有灯,四壁从上到下是一个颜色,那颜色旧了,旧成了灰。这座殿一年到头开不了两回,一回是初一,一回是掌门换人;门一开,里头的味道先出来,是霉的、旧的,混着铜腥和香灰,闻过的人会明白,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比在场的所有人活得久。
顾长风坐在殿东边的蒲团上。
他背贴东墙,面朝殿门,两条腿盘着,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身上还是那件素色礼袍,袍裾铺在蒲团上,铺得平,一个褶也没有。他的眼睛是半开的,瞳孔落在一处不动,人一眼看过去,会把他和殿里那些铜的东西看成一类。三炷香插在案前那只铜炉里,靠里那一炷只剩下一指多长,烧得最快,香灰长,弯着,没有断。
他从天亮坐到现在,要坐到日落,坐到这三炷香烧完,中间不吃,不喝,不见客。
沈砚在离他三步的地方跪下来。
“师父。”
没有回应。
他跪着等。
膝盖上那道伤是腊月廿九跪出来的,硬了一层,跪下去的时候那层压在地砖上,硌着底下的骨头。殿里的地砖是青的,凉气顺着膝盖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背。他把呼吸放慢,一次一次地放慢,慢到能听见香在烧——香烧到一处很细的地方会响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弹了一弹。
他跪的这个位置,地砖比旁边的低一点,低得很浅,不趴下去看不出来——是跪的人多,跪出来的。他跪上去,膝盖正好落进那个浅坑。坑是凉的。他七岁那年跪过这里,那年的坑也是凉的,那年他跪不满半个时辰,就有人叫他起来。
殿外的天光在动。窗棂上那道光影一寸一寸往东挪,挪一寸,要小半个时辰。他跪在那儿,一小格一小格地等它挪。
殿外有风。风从屋檐底下过去,把檐角那串铜铃碰了一下,响了一声,又一声。
顾长风开口了。
“外面下雪么。”
“下。”沈砚说,“不大。”
“下到几时。”
“弟子不知道。”
顾长风把眼睛完全睁开了。他睁得很慢,慢得像眼皮上有份量。
“起来。”
“是。”
沈砚站起来。跪过的那条腿麻,他站着没动,等那股麻从脚底散到地上。
顾长风把头转过来一点。他没有看沈砚的脸,看的是沈砚身后那道门槛——门槛外的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是沈砚自己走进来踩出来的,别的什么也没有。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山下。”
“镇上。”
“镇上。”
“闻见你身上有柴味了。”
殿里的冷气从地砖往上走。沈砚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袖子里有那张折了四道的纸,纸边硌着手背,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柴房里有个人。”顾长风说,“是个瞎子。掌刑堂的,二十年前交印下山。他姓周,排行第二,山上的人叫他周二。他指腹上有一层茧,是摸了二十年纸摸出来的。我十七岁上这座山的时候,是他给我上的名籍。”
“师父认得他。”
“他是个好人。”顾长风说,“你现在拿不出手的那件事,说。”
沈砚把山下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一件一件说,像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案上。顾长风听着,没有打断。
从信阳那批饷银说起,说押运单上那枚印,说周二摸过、说是真的;说押运的十一个人死了十个,活下来那个叫程九,死在苇荡的船上,死前用四根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船板上划了一道三寸长的痕;说破庙外的雪地上有一道,被风填平了;说山上的石栏上也有一道,是刻在石头里的。
他说到一半,顾长风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手掌往下按了按。
是让他慢些。
沈砚停了一息,接着说。最后说到那张派他下山的纸。
“那上头四道折痕,三道竖的,一道横的,横的压在最上面。”他说,“周二摸出这个折法,三竖一横,横压竖。他说这折法是二十年前他在掌刑堂定的,交印那天把它带走了,山上不该再有人用。”
“他摸到几张。”
“他今天摸到两张。”
“还有一张在哪儿。”
“一张帖子。掌门令,送到落马镇,请她上山。”沈砚说,“折法一样。”
殿里静了一会儿。中间那炷香往下塌了一小段灰,塌得很整齐。
“你跟我说这些,”顾长风说,“是想让我告诉你,这两张纸是一个人折的。”
“是。”
“是一个人折的。”顾长风说,“一张把你送下山,一张把她请上山。一出一进。”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顾长风说,“为什么要把她请上山。”
这个问题他一路都在想。从落马镇想到山门口,从山门口想到刚才跨这道门槛。他想了很多个答案,一个也站不住。
“弟子不知道。”
“你不知道。”顾长风说,“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只在纸上找。”
“纸上?”
“你把两张纸摆在桌上,你数折痕,你比折法。”顾长风说,“你看的是纸。你没有看,是谁的令。”
沈砚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掌门令,用的是掌门印。”他说,“掌门印在印匣里。印匣在监院手里。”
“在。”
“那这道令——”
“你先答我。”顾长风说,“这道令,为什么要把她请上山。”
他没有答。这是今天他第二回答不上来。
顾长风也没有再问。他把手拢回袖子里。
“初二、初三两天,执事堂下山接人。”他说,“初三午后到山门口。她上山那天,你去门口站着。”
“是。”
“她上来,你走在她前面半步。”
“是。”
“不许说话。”
沈砚抬起头。
“是。”
顾长风把头转回殿门那边。
“初四,印匣归位。”他说,“你去议事殿门口。”
“弟子不进殿。”
“你在门外站着。”顾长风说,“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