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站长把第二封市函拍在桌上。
“陈九,十月十九,你得上台。”
陈九接过,先看见最后一条新要求。
与会单位须携种样三斤,现场核验,按规定封存。种源沿革、田间性状及原始记录,由申报人当面说明。
再往下,是参会单位名单。
沟口收储站。
丰禾。
两个名字挨在一处。
“他们也讲早三?”陈九问。
“讲他们报的种,也交他们的材料。”站长说,“涉及种源沿革的疑问,会上一并核。你别指望躲过去。”
陈九将函放平。
“那我把爹的种谱带上。”
“原件不能随便带去。”
身后有人接了话。
和琳抱着第七本进来,站在桌边。
“原件留在保管处。会场用核过的复制件,注明哪页出自原谱。真要看原件,走查阅手续。”
陈九回头。
自从九月二十七那天,他把卓玉琴的事说出来,和琳便没再同他单独吃过一顿饭。
站里的事,她照做。
该她签的字,一笔不少。
可陈九每次想找她说点别的,她总会先将册子合好。
如今见她进来,他心里仍是一紧。
“那三斤种,我来备。”他说。
“我核样。”
和琳把空白目录放下。
“你种得好,不等于装进袋里的每一粒都合适。上台之前,样品得经得起别人翻。”
站长听得直点头。
“讲稿也得有。”
陈九皱眉。
“种从地里长出来,数在册子上,站上去说便是。”
和琳看向他。
“你爹的种谱有多少页?”
“三十多页。”
“年报呢?”
“一百五十八页。”
“那一炷香的工夫,你打算从哪页讲起?”
陈九没答。
和琳将纸推到他面前。
“你先说。我记。”
当夜,两人在站里磨讲稿。
站长留了灯,先回去歇了。
陈九站在桌边,和琳坐在对面。
头一遍,他从父亲留下的种说起。
哪年挑穗,哪年试播,为什么要留熟得早的那几株,说着说着便扯到旧票、北河和农科院。
和琳听完,放下笔。
“你讲了多久?”
“没留神。”
“我记着,快两炷香了。”
陈九苦笑。
“爹留下的事,几句话讲不清。”
“那就挑最该讲的。”
她将纸分成三段。
“第一段,种从哪里来。第二段,你怎样试。第三段,哪些结果有官验依据,哪些还得往后验。”
“丰禾那幅叶形图呢?”
“资料来源还没核清,会上如实说明争议。不要把没查定的事当成结论讲。”
陈九看着她写出的三段。
这几个月,他一直等着有人肯听他把父亲的事讲完。真有机会站上市里的台,才发现自己想说的太多。
他既想替父亲争一句公道,又怕讲得不清,让那些旧账重新变成一团乱麻。
“和琳,你说我能讲好吗?”
她抬起头。
“只要讲你有证据的事,就能。”
“那你呢?”
“我负责核数。”
陈九停了一下。
“我不是问这个。”
和琳的笔尖停住。
屋里静了片刻。
“陈九,讲稿先写完。”
她低下头。
“私事,我还没有想好。”
陈九望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追问。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事,不能因为眼前难受,便要求和琳早些给出答复。
那一夜,第一版讲稿写了两页。
题头只有四个字。
早三来历。
第二天,陈九开始备种样。
站里已经按批次登记好可供抽取的母种。
陈九没有只挑长得最漂亮的几穗,而是同寇师傅按登记批次取样,分层抽取、清除杂质,再缩分到规定数量。清选掉多少,也另行记账。
和琳站在一旁核袋号。
头一份送到她面前,她拿铜匙从盘底翻上来,又换了四处位置。
“这几粒,破皮了。”
陈九看过,点头。
“清选时漏了。”
“还有两粒颜色不对。”
他又拿起来看。
其中一粒表面发暗,腹沟里有一点灰白的痕迹。
陈九刚将它夹在指间,手背那道三岔细线忽然微微发热。
舌根泛起一丝凉腥。
他下意识握紧手指。
和琳察觉了。
“怎么了?”
“有些不舒服。”
他放下那粒种。
“这两粒单独留下,再验。”
和琳没有追问,只把种样分开放好,写明清选原因。
寇师傅过来看了,认为其中一粒疑似受潮变色,另一粒需要进一步查看。两粒都不再混回送评样里。
陈九望着它们,心里却有些乱。
那股感觉又来了。
从前接触弱苗时最明显,如今面对一粒尚未下土的种,也能牵动手背上的细线。
他还没弄清它究竟能感知什么,更不能拿这种感觉替代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