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年报只差最后一页。
站长却让陈九把笔放下。
“这一栏,得重新填。”
陈九低头看去。
技术经手人,陈九。
资料编制人,空白。
“和琳呢?”他问。
站长说:“她负责誊录和核数,正文里已经写了。”
“这几年的原始记录,有多少页是她亲手记的?”
站长一怔。
陈九将六本台账依次摆开。
“六月的查苗数是她报的。七月封样、八月官验,哪次不是她当着人把原单摊开?到了年报,怎么只剩我一个名字?”
和琳正在另一头核最后十一页,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陈九,我的工作有经手记录。”
“那就更该写清楚。”
他把编制栏转向站长。
“田间管理是我做的,原始记录和整理是她做的,站里核验也有各自负责人。谁做了什么,就写谁。”
站长看了两人一眼。
忽然笑了。
“成。看来这几年账没白记。”
他取来最后一页,依实际分工补齐姓名和职责,再让两个人各自核签。
和琳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没说话。
陈九原以为她会笑,谁知她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怎么?”
“没什么。”
她终于签了。
只是落完最后一笔,眼圈微微发红。
她想起自己初来站里时,第一次在经手栏写名字。那会儿站长说,名字写上去,错了跑不掉。
她记了这么多年,也怕过。
怕一张原单少了页,怕算错一户的粮,怕别人问起时,自己说不清。
如今这几个字终于落在年报的正式编制页上,她才发现,原来做对的事,也该有人认。
陈九没有当众说什么,只把那支旧蓝笔重新放进她手里。
“最后十一页,咱们接着核。”
午前,年报核完。
一百五十八页。
官验记录、封样存根、对照田数据、六行结算清册,逐项有据。早三的备案和试验推介名录分别列明,没有写成已经通过品种审定。
有两项仍留在未结事项里。
一项是崔某搬出三包种谷的调查。
另一项是田茂才四袋订单粮的复验争议。
站长问:“这两项,年报里怎么写?”
“照实。”陈九说。
“还没结果,也放进去?”
“正因为没结果,才不能替它们填一个结果。”
和琳将两项的受理日期和待办状态核过,另附后续追查目录。
全部查完,她合上最后一册。
“齐了。”
站长将年报拿起,掂了掂。
“这一季,可算有了个交代。”
陈九望着那厚厚一册纸,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春上第一次留对照田时,老三骂过他。
后来查袋号,杏花也嫌他事多。
一张差了三天的领种单,追出去几个月,险些连整批谷的名声都搭进去。
如今一页一页摆在这里,那些日子都能找得回来。
别人问为什么蹲苗,能翻到当时的水肥记录。
问六行谷归谁收,能翻到六户自己按的手印。
问早三到底有没有被审定,文告上也写得明明白白。
他守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不只是自己记得。
旁人也能查。
晌午,年报封壳。
和琳穿过四孔麻线,收紧最后一个结。站长在封面签字,盖好送交章。
一份送县里。
原始底册留站里。
父亲留下的种谱原件,则仍放在陈九家中,送评材料只使用注明出处的抄件。
陈九亲自对过交接目录。
这回,他不怕材料被人拿去看。
他怕的是别人看完,弄不清原来是谁做的。
和琳把年报包进白布,扎好活结。
“明早头班车,我送县里。”
“我送你上车。”
“你不是还要看留样?”
“看完再去。”
她瞥了他一眼。
“如今倒肯放下地里的事了?”
陈九笑了。
“地又跑不了。”
和琳也笑。
可等旁人都走了,她忽然叫住他。
“陈九。”
“嗯?”
“今天为什么非要把我的名字补上?”
“本来就该有。”
“我是说,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陈九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以前我在农科院,试验出事以后,人家拿走本子,谁也没再问那些字是谁写的。”
和琳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事你一直没跟我讲全。”
“嗯。”
“今天肯讲了?”
陈九点头。
他把当年怎么留记录、出了事后如何离开、那本没能带走的册子,断断续续讲了一遍。
有些细节,他至今想起来仍觉得难堪。
可和琳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她才轻声问:
“所以后来你每次把本子交给我,都怕拿不回来?”
“怕过。”
“现在呢?”
“不怕了。”
陈九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