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贺先生把两页回函送到收储站。
站长先看落款,再看第二页。那行字不长,他却读了三遍。
丰禾原库管崔某承认,七月封库前三夜,借查垛之便搬出种谷三包,未入正常出库账。三包去向,正与仿号售谷案并查。其中一包疑似已在北边追到,尚待验样;另外两包仍无着落。
“招了!”老三听见动静,从院外探进头。
陈九没笑。
“招的是搬走三包。袋是谁印的、谷又流到哪儿,没招全。”
老三正要往外喊,陈九拉住他。
“先别说丰禾认了假袋。县函没这句话。”
院里排队的两个货主都伸长了脖子。
一个抱怨,前天北边收谷的压了价,还说早三的袋如今不值钱。另一个急着给儿子筹学钱,原本想等几天卖高些,最后还是低价出了手。
“如今抓到了人,能不能叫他们把少的钱补给我?”那人问。
陈九答不上。
他能帮人把袋号找清,把收条留住,却不能拿县里尚未查完的一页函,就替人许下赔款。
“你们的交易日子、买主和斤两,都先记下来。该向谁追,等查明再说。”
那人沉着脸走了。
陈九望着他的背影,胸口更闷。
谷种好不容易种出名声,偏有人借着这名字,把别人的粮价压下去。
贺先生点头:“县里也是这个意思。初十你来一趟,领种存联和封样记录带上,原件当面核,不留在我手里。”
“搬的是早丰种,还是别处的谷?”
“尚未验明。尤其不能凭崔某一句话,就认定北边那几只假袋全装的是这三包。”
贺先生点了点桌上另一份封样目录。
“一只袋子的针脚不对,可以验出问题;要说袋里谷从谁家库房流出,就得有出库的数、路上的人和买卖的凭条。少一样,都不该说满。”
陈九把话记在心里。
他以前为一袋谷跑遍田头,就是要找这一层来路。
如今卷宗摆在眼前,也不能因为急着还早三清白,就把没有的证据硬补上。
贺先生走后,站长才摸出烟锅。
烟叶装了一半,又放回去。
“我还当这案子要见底了。”
“见了三分。”陈九把回函压在第六本下面,“剩下七分,要看谁接的货。”
他又去了趟代收点,问杏花那条第三十七号袋从柜里取出的交接单在不在。
杏花把本子摊给他看:何时封存、谁开柜、谁送站里,签字都在。
陈九逐项看过,才合上册子。
这一条袋不能再回柜里同真袋混着。等结案归还,也要另行标记。若连自己手里的证都弄乱了,还拿什么追人家的错?
他想起七月三十封存种库时,西间那三垛留在原处,后墙根却有新翻的土。
那时他没让人填平,也没把动土硬说成搬货。
如今仍不能倒过来,拿供词替当时没看见的东西作证。
午后,周雁独自到了站里。
她没有带跟班,只拿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打开,三份抄件依次放下:库房夜间流水、崔某的签字说明、丰禾内部核查记录。
“人是我们库里的,我不护。”她说,“手续已经办停,材料也送县里。”
陈九一页页翻。
三包分别记在三个夜晚,数量齐了,接货人一栏却空着。
“谁给的仿袋?”他问。
“他说是集市上碰见的人。没记名。”
“夜里发货,没人复核?库门的钥匙不止他一把吧?”
“值夜簿有缺页,钥匙交接也没写全。”周雁没有避开,“我查到谁碰过那两把钥匙,就把名单补进去。”
“后补的名单别装成原单。”
“会注明核查日期。”
她回得太快,陈九反倒顿了一下。
以往同她争,争的是谁家的田好;今日争的,却是公司的账漏到了哪一层。
“谁把真袋样子给那人看过?”
周雁沉默一会儿。
“库里见过样袋的不止崔某。”
“那就把经手名单交县里。”
“我会交。”
陈九指着流水末行。
“这三包从库门出去的?”
“他只承认出库,没说走哪条道。”
“墙后那片新土,你也知道。”
“知道。县里已留位置记录。”
周雁把纸袋压平。
“可没挖出东西,不能说那里运过种。”
陈九抬眼。
她把他原想说的话先说了。
“你今天来,不是求我替丰禾说好话。”
“不是。”
她回答得很干脆。
“苏老板说,谁做错,谁担。但你别把崔某一个人的罪,提前算到所有人头上。”
“那就把账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