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北的四十步挖到最后十步。最后十步是干灰白地块,挖半尺不见湿,镢头下去带上来的全是干粉。老三挖到第六步停下,说底下硬。
陈九蹲下去,用铁钩在坑底划了一道。钩尖划到一半进了,底下不是土,是压实的一层,带出来一片灰白薄片。他把薄片捏碎,碎成三瓣。
他说通了,水有地方去了。
老三往北坡那头看了一眼。北坡上是荒地,荒地那头有一道旧的水口,水口被去年的草堵住了。他把镢插在坑边,拿手把草拢开,草根底下的土是软的。他说昨夜下过露。陈九说昨夜没有露,是北坡上头渗下来的。
六行的人陆续上来了。老三、老五、小满,还有两个跟来的。他们站在坑边往下看:那条沟从北坡下来,横穿六分地,往东拐进老四爷那两畦底下。
老三说昨夜挖通的。小满问水要是走到老四爷那里怎么办。陈九说沟沿那一尺是老四爷的,水从那一尺外头过,不从他两畦上过。老五说那一尺的埂去年裂过一道。陈九说去年裂了,今年有人看着,看着的人是他。
老五问那五百斤分多少钱。
陈九从耳朵后头取下炭条。
“赵春杏三块五,五百斤一千七百五。”他说,“工钱一千五百六,剩一百九,五家一家三十八。”
老五站着没有动,说昨天六十八。陈九说昨天是三块八。老五说三块八是并表那个数。
“并表那个数写在秦晓的表上。”陈九说,“描勾那天我没有跟你们说这一句。描勾那夜这条沟里来了一辆车,车上的人说,没签的六行,价比这个低。”
老五问低多少。陈九说三块二。三块二是丰禾给六行的价,六行现在只有五行。
老三蹲下去了。他蹲下的时候一只鞋陷进浮土,拔出来带起一块土壳。他算了一遍:三块八剩三百四,三块五剩一百九,五家一家少三十。
“少三十。”陈九说。
“那你还描那个勾。”
“勾已经描了。”陈九说,“描勾是初十夜里的事,发红纸是今天早上里的事。发红纸的不是昨天夜里跟我说话的那一个。”
他把炭条在手里转了半圈。三块八不要了。
“我要的是明年这六行还能是我叫谁下坡谁下坡。”陈九说,“这三十是我让的,今天在石板上跟你们认。让的钱不用还。”
小满把这句话记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沾着昨天那层灰白。
老五问那空出来的一行谁接。
坑边上有六寸土是松的,被镢挖出来的,堆在坑沿上。陈九用镢把那六寸土推平,推了两下,推平以后他没有立刻直起腰。
“没人接。”他说。
“空着。”陈九说,“今年不种。”
“空着明年长草。”
“明年再说。”
老五说那空出来的一行她也不收。陈九说她不收空的,她收的是东坡那一亩三分的六十斤,那六十斤长在沙层上,长得出来。
老三问今天是个什么数。陈九说六百斤。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六百斤得有人肯按六百斤收。
黑车在沟口停下的时候,日头刚过东边那道梁。四月十三。
赵春杏今天提了包,从铁丝网和门板中间那道缝侧身进来,肩膀擦了一下网。她把包放在碾盘上,抽出三张纸摊开,压上平石的四角。
“丰禾昨天来了三个人。”她说,“三块二。”
陈九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你怎么不说。”
“你昨天没有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把三张纸拨正了半寸。
“六百斤。”她说,“我按六百斤收。”
陈九没有答。她问手上现在多少。他说五百斤在沟尾,五行,六十斤在他自己那一亩三分。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小木算盘,框上包着一圈胶。她把算盘放在碾盘上,拨了三下。
“沟尾五百斤一千七百五,你那一亩三分六十斤二百一。”她说,“一千九百六。”
“三块二那个数你知道。”
“今天早上有人问我,丰禾三块二我给不给。”她说,“我不给。三块五。价钱我不降,量我足。”她把算盘往他这边推了半寸。
风从沟口过来,把平石上那三张纸的边角吹起来一点。她伸手去压,压完没有立刻收回来,手掌按在纸上按住了六百斤。
“少的那四十斤,你从哪儿补。”
“我补。”
她把算盘拨回去,手指在框上敲了一下。
“那四十斤是你地里真没有的。”她说,“你拿什么补。”
“明年的六十斤。”
她的手指停在算盘框上,把那三个字重了一遍。今年五百斤加他那六十斤,五百六,一千九百六;明年的六十斤抵她少的四十斤,剩二十斤他欠着。欠着算利息。
“不算。”
她把手掌拿开,那张单据上头被她按出了一块干净的印子,比别处白。
“你欠我二十斤。”
“欠你二十斤。”
她把单据抽出来对折了一下,折完又抽出来铺平。
“六月十二那天。”
“那天我要六百斤在场上。”她把手指压在单据上六百斤那个数上,“不是五百六,不是五百。差的那四十斤,你自己补的四十斤,我要看见装车。”
陈九从褡裢里摸出那盒印泥。盒盖上那层油比上回更亮。他把盖掀开放在平石一角,用拇指压住单据翘起来的那一角。
“装车你来看。”
“我来看。早上来一趟,下午装完再一趟。”
“跑两趟。”
“跑两趟。”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走。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钱,数了一遍,没有错。她没有递过去,转身把碾盘上那盒印泥的盖子合上,把钱压在盒子底下,盒底往石板上沉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