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天亮得比昨天早了半个时辰。陈九从东头起,一畦一畦往西走。
他不带本子,本子昨天就填满了,第四十七行底下那一格还空着。他带的是一把卷尺,一根削尖的竹竿,竿头上绑了一截红布条,布条是从旧棉袄上撕下来的,撕了两指宽。
第一畦在孙家坡上,垄是新的,去年冬天翻的,雨在垄背上砸出一层细密的孔,一层孔挨着一层孔。他把竹竿插在垄沟边上,插到根,红布条离地一尺一寸。旁边一畦是魏家的,垄背窄了一指半。
他蹲下去,两根手指插进垄沟的土里捏了一撮,摊在掌心上。土是散的,没有结块,也没有湿气。他把土倒回垄沟,站起来在裤腿侧面蹭了一下。
第九家那畦他量了三遍。行距一尺二寸,邻家一尺半。一尺二寸出苗齐,一尺半出苗稀。一尺二寸的地今年出苗,到六月能多收一成。一成压在四十七行里,就是四十七行里的一成。
那一畦的东家是个老汉,跟出来看的一堆人里出来的。老汉说这畦是他做的,他种了三十年,三十年没种错过行距。陈九说,没错过,种的宽了,前年是一寸八,前年那一畦苗稀。老汉低下头去,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头是泥,泥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老汉的女人在他后头说了句什么,风从坡下来,把那句话冲散了。
陈九从怀里把横格纸翻到第二页,把那一畦的行距改成一尺二寸,老汉原来那个数划掉,划了三遍才断。他又在纸角上刻了一刀,刻在竹竿上,往东走的时候他一路量过去,四十七行他量了四十一行。剩下六行量不了,六行在沟尾,垄早平了,竹竿插进去找不到头。
回到老槐底下的时候日头刚上梁。他把人围的那一圈说了一遍:一尺二寸行距,六月十二齐苗。他说完没有人应。他把横格纸举起来,让最前头的人看那一页,四十一行,每一行后头一个新写的数。
“六月十二不齐的,我给苗补钱。”他说,“一畦不齐,补一畦的钱。一成多少斤、多少钱,当着人算,我不说到不算。”
他把纸角上算好的数念了一遍。一畦按三块五收,六百斤是两千一,一成六十斤,二百一。念完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粗得很,有人说这个数够买半袋化肥,还有人说够买一袋半。
“齐苗的照原数收,不齐的补一畦的钱,补的钱从我出。”他说,“我那四畦也算在里头,同样补。”
他用食指在纸上那六个空格上一路点下去,点一个报一个名字。这六行他昨天问过一遍,人家连话都没给他:“种”字后面的那个字没等出来。
“沟尾那六行。”他说,“撂了两年,谁的话都问不出来。垄平了,竹竿插进去找不到头。”
“问不出来你还往里填。”田茂才在他后头说话,手里的篾条从左手换到右手,“昨天那一夜你回来得晚,我问你,你说不种了。”
“不种了的是另外九行。”陈九说,“这六行是没人跟我说不种,也没跟我说种。”
“那你就当他们种了?”
“我不当。”陈九把横格纸翻到第二页,指着玉梅那一行,“这一行她只说了一个种字,我认了,也记上了。沟尾那六行,我不认,也不填。”
“留到明天,明天地还是平的。”
“明天我带人去整。”陈九说,“整垄要工,工要钱,钱从哪一笔出我今天算。三天之内我把这个数写在纸上,贴在碾盘上,谁肯接谁按手印。”
田茂才手里那根篾条停了一下。他没接话,把篾条往腰后一别,跟着人往坡上走了。他走出两步回头问了一句:那个数要是超了七百五十,你补不补。
“补。”陈九说,“超七百五十我按七百五十算,不让人贴钱。”
赵春杏的车九点停在老槐底下。她下车先看石板,石板上压着昨天那张四十七行的纸,纸角翘着。她把那个角按回去,按完在纸上看见一个新数,一尺二寸,写在四十一行后头。
“改行距了。”她说。她把手掌摊在那四十一行上,从头到尾顺了一遍,顺到末尾那只竹竿上系着的一截红布条,“谁定的日子。”
“六月十二。我改的行距,四十一行都量过了,量不出来的六行在沟尾,垄平了。”
“六行在沟尾。”她把手收回来,“沟尾那六行撂了两年。”
赵春杏从车上搬下一个麻袋,搬到石板边上。搬的时候一只手托袋底,一只手扶着袋口,麻袋落地扬起一层土。她把袋口解开,里头是干菜,压成饼,一块一块。她用手拍了两下,饼边上掉下碎叶子。
“你那七百二,我带来了。”她说。
陈九回屋把秤搬出来,一台旧台秤,秤盘上还留着上一次称核桃磨出来的印。他把秤放在石板上,用两块石头把秤脚垫平,从麻袋里往外拿干菜。
第一块上秤,一斤八两。第二块一斤七两半。他一块一块往下拿,拿一块称一块,称完在纸上记一个数。二十七块记完,秤上还有半块。那半块散着,没法过秤,他把它推到秤盘外头。赵春杏看着那半块,伸手把它拿起来,两只手一合,把碎叶子收拢成一个饼,收拢一回才捏住。她把饼放回秤盘中间。
“七百二是你上次算的。”她说,“秤上多了两块。”
陈九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摊在石板上。末尾那一行是七百二。他把那半块的数加上去,加完把新数写在那七百二底下,两个数并排。按秤。他说按秤,她也从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包,打开是一叠捆着的钱。她没有数,按包的厚度抽出几张,剩下的留在包里。抽出来的钱在石板上摊开。
“七百五十一块三。”她说。
陈九把钱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数完他没有往兜里揣,转身把石头搬开,抽出石板底下压着的另两张纸,一张十四行,一张四十七行。他把钱放在这两张纸中间,说这七百五十一块三先不进兜,垫的钱里有他垫的那三十八。
“垫的钱是他们垫的,不是你垫的。”赵春杏说,“十一行里那一行,你自己看看。”
陈九把四十七行那张纸拉过来一点。第十行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串数,末尾五个小字,秋后最后扣。他看了会儿,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