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三倍。”
“你怎么知道。”
“根上挂着浮白。”陈九把苗放回原处,“肥给足了,苗就旺。旺得快的,根浮在土面上,扎不下去。”
和琳翻开册子记了一行,记完抬头,问这种苗能不能推广开。陈九说推不了。她问为什么。
“同一的法子,只在同样的土上管用。”陈九把手插进旁边的垄沟里,“你这坡地和你家水田差一层土,我给你一个方子,你照做,我这边就得出错。”
和琳的笔停在纸上。她问推广怎么办。陈九说能推广的是查,谁来查这块地该不该歇,歇几年,肥下多少,查出来的写下来,各家照着看。和琳又问,写下来的谁认。陈九没答。
他顺着第一畦的垄一行一行走过去,每一畦只蹲下看那头,看完站起来挪到下一头。第二畦的苗根上有几个硬疙瘩,那是土里有石子,根绕着长。第三畦最弱的那一株已经打黄,拔出来看,根尖是黑的。走到第三畦,手指头木得攥不住,他站起来甩了甩,把手插进土里缓了一会儿,那点木才散。
日头上来的时候,三畦都看完了。他往坡下看了一眼,自家那一丈地在坡那头,苦苣的叶尖还是那么慢,一片一片往开里展,展得稳,一点不急。坡下田茂才赶着一头老牛往家走,看见他站在坡头,抬手朝上喊了一句什么,风大,听不清。
孙家媳妇一直跟在后头,这时候才开口:“九哥,这三畦我今年咋办。”
“第一畦留着,看它秋天什么样。”
“要是不出籽呢。”
“出了也是空壳。”陈九说,“白费你一冬的肥。”
孙家媳妇的脸沉下去。
他从贴身那个布口袋里抓了一把种出来,摊在手心上。苦苣的种很小,二十来粒在掌纹里滚着。
“这一把给你。”
孙家媳妇的手往后缩:“这……我没钱。”
“种子不要钱。”陈九把手往前送了送,“我留的也不多。明年那两畦缺苗,你从这一把里挑最壮的补上。剩下的下地,别整把撒,撒下去出不来。”
孙家媳妇这才接了,两只手捧着,像捧一把干粮。
陈九转身走回坡上。他布口袋里的种浅了一层,指腹那点木还在,他把手插进土里又缓了一会儿。
和琳在碾盘边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把整份名单递给他。
“这是要报上去的。”她说,“示范户九户,我挨家对过的。”
陈九接过来。
“这条沟里我数过七户。”
和琳的手指在册子边上停住。
陈九从头到尾数了两遍。九户,字迹工整,每户后头写着种源。头七户他认得,中间两户他不认得,名字上写着籍贯,写着面积,末了三个字都一样。
小神农。
他问那多出来的两户,乡里的名单报上去了没有。和琳说昨天交的,要改得把这页撕了重报。陈九说撕了,乡里就以为是他报的。和琳说那就等着他们来对。
“等。”陈九把册子合上还给她,“跑不掉的。他们拿我的名字领了种,种就会长到沟里来。”
他把册子还给和琳,从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开,在他自己量的那七户底下另起一行,写下多出来的那两户,写完在后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添一行小字,写的是这两户他不认。
他把本子合上,笔搁在本子上。
坡下的风把碾盘上那层浮土吹起来一点,打在小腿的裤脚上。他站着没动,等那点土落下去。
日头正上来,和琳后颈那片红还没退。她把卷尺从腰上解下来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往坡下走。走两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坡上那几棵苦苣在风里晃,晃得很慢。
多出来的那两户,迟早得对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