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味他配得熟。苦苣嫩叶苦寒,专走血分,艾灰温通,把寒毒往外赶,两样搭在一起,恰是湿毒入络的克星。这套配伍是他在农科院管苗床那三年,看草木怎么互相压、互相抬,一点点摸出来的。
卓玉琴在旁边看着,没言语。她看见那几片叶子背面的浅纹,和他屋后那片返青早的苦苣是一个样,也看见贺德昌踝上的肿在他指底下松了一寸。这股把症按住的本事,她接了这么多年诊没见过第二回,可她不点破,只把笔帽用牙咬开,在病历本上记了几个字。
上月那拨吃错苗的散户浮到她眼前,也是这双手,把毒往里逼的方子和往外赶的方子,隔了一味草的差。她没把这话出口,只把病历本合上。
贺德昌把腿又抬高些,踝上那圈肿消得见了脚踝的骨,他试着跺了两下,泥点溅在碾盘上。这方子见效的快,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可陈九已经转身去洗手,像只是顺手办了件寻常事。
贺德昌当场把药敷上,半天不到,踝上那处肿塌下去一截,他试着走了两步,没言语,只把腿又抬高些看那消肿的印子。陈九没接那声夸,只道是草的事,弯腰把石臼里的渣倒进沟里。贺德昌说:“草的事我也懂,可我认不出这一味配那一味的差,你认得出。”他把手里的皮包打开,露出那沓封了口的信封,说:“药行给的价,买你认药的方子,往后所有你认出来的都算。”
陈九说:“方子你拿去,本事不卖。”贺德昌说:“名字你留着,可外头挂你名的菜已经有人在卖了,你不出省城,这名就归了别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坡口那头瞟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人从那条路上下来。
贺德昌把那沓信封在手里掂了掂,说:“药行说了,你肯点头,省城的铺子给你留一间,往后你认的每一味都盖你的章。”陈九没看那信封,说:“章我不要,名我留着。”
卓玉琴把白褂穿回身上,褂子底下的轮廓在风里拓了一下,后腰那道线条她自己知道,是常年站诊台落下的。她走过去把碾盘上的皮包推回贺德昌手边,说:“他的手艺是他的,你买不走,也买不全。”贺德昌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把信封收进包里。
陈九把碾盘上的石臼收进屋,说:“他能买走的,不过是一张纸。”卓玉琴没接,只把白褂的领口理了理,两只手在褂子上擦了一下。卓玉琴说:“这人来路不正,你留神。”陈九说:“来路我看得出来。”
陈九站在原地,指腹那点木的感觉又漫上来,漫到腕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省城那只药罐子的影子没什么由头地浮上来。省城的大夫也认湿毒,也开凉药,可娘那种喘,草压不住,他手里有方子,就是送不到根上。贺德昌这一趟验的,恰恰是他治得了的那一种,治不了的那种,永远在省城的病房里躺着。
他攥了攥拳,指节上的泥硌着掌心的肉,省城那头的药罐子他寄过三回方,回回石沉大海。草能治的他能交给旁人,草治不了的那一种,他谁也交不出去。
风把碾盘上的两张纸一起掀起来,一张是贺德昌带来的药行委任,一张是赵春杏昨儿留的那张省城馆子的印。两张纸飘到陈九脚边,他弯腰捡起来,一张归了贺德昌,一张折好塞进贴身的兜。
小满把烟锅里的灰磕在鞋底,盯着那张药行委任看了半晌,嘟囔一句省城的人拿纸来换名,咱沟里的人拿名换不来纸。
田茂才从坡上下来,肩上扛着个空筐,说:“九哥这名,如今连省城的药行都闻着味了。”小满把烟锅往石上敲了敲,说:“闻着味就来摘果,咱得把树看紧。”
贺德昌没走,在沟口找了间空屋住下,说等开春药行的人下来。他走到沟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屋后的苦苣地,说:“开春我带人回来,你这手艺,省城给的价少不了。”坡口的老槐影子里,像是又多了一道车辙的印子,车辙往县城那头去,不往省城。丰禾的人,踩着脚印来了。
开春还早,可沟里的冻土一道道在松,苦苣返青的势头压过了别处的地。陈九知道,等坡口那两路人真撞上,这名就不是沟里叫出来的三个字了,是货、是方子、是价,一样一样摆上秤。
卓玉琴转回卫生所,把笔帽合上,白褂挂回椅背。她站在窗边看屋后的苦苣地,那片叶子背面的浅纹还在,风一过,绿得有些过了头。她没把这层意思说破,只把窗关上,回了诊室。
夜里,陈九把贺德昌留下的那张药行委任铺在桌上,纸边压着赵春杏那张省城馆子的印。两张纸并着,一张要他的方子,一张要他的货,都要他名底下那三个字。他把油灯挪近了些,看纸上药行盖的那个章,章是新的,印泥还没干透,蹭了他一指尖的红。他没擦,由它留在指头上。第二天下地的时候,那点红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