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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省城也叫小神农

赵春杏的马车停在坡口,车辕上捆着两只空筐,筐沿沾着省城的灰,车板缝里还卡着几片干枯的菜叶。她从车上跳下来,腰那道弧在棉袄底下拓了一下,两只手插进袖筒,又抽出来拍了拍车板,手掌冻得通红,指节上有常年搬货磨出的茧。陈九从屋里出来,看清她肩头落着一层省城的尘,走过去把门框上的霜搓掉,两扇门推开,风灌进来,带进一股生人过路的气味。

她鞋帮上沾着省城的泥,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截冻得红的脚腕。车辕上的空筐是去时装满、回时空着,这一趟她把沟里的名带出去,把省城的印带回来,筐里装的是纸,不是菜。

春寒还没退尽,沟里的冻土一道一道,像去年翻过的茬子没合上口。坡口那棵老槐光着枝,风一过干枝呜呜响,把省城来的那点尘土味搅散了,可土底下有潮气往上返,地已经醒了一半,远处的苦苣地还盖着半层枯叶,土缝里有新绿顶出来,嫩得透亮。

赵春杏把筐翻过来,从夹层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省城三家馆子的印,红印泥洇开一圈,纸角卷了边。她说:“城里的馆子要这条沟的菜,点名要甜脆耐放的,开春货走我的线,价给得比镇上高两成。”陈九低头看那张纸,指腹在印上蹭了蹭,说:“甜?”赵春杏说:“他们嘴里说的甜,我尝着也就是沟里的味,可城里人认这个。”他说:“名不归他们。”她说:“名本来就不是你的,是这条沟叫出来的。”赵春杏说:“可省城那人拿去卖了,挂的也是这三个字。”他说:“挂的人,我认。”

那张纸的来路他清楚,是赵春杏跑了一个月省城才换回来的。她手里攥着出沟的销路,从卷一那会儿收山货起,这条沟的货就走她的车,价她替他守着,从没少过一分,可也从没替他扛过一回账,这回三家馆子的印,是她一家家馆子磨出来的,头一家嫌贵,她把沟里的菜样摆了三天,人家才点头。

三家馆子里有一家做官府菜,掌勺的尝过沟里寄去的样,说这菜下锅不塌,搁两天叶子还支棱,城里的温室菜做不到。赵春杏把这话学给陈九听,没添油加醋,可陈九听出来,这不是钱的事,是沟里的地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到了省城成了稀罕,价高两成,是这条沟头一回把菜卖进省城的城墙里头。

赵春杏蹲下身,把筐里的泥抖进沟里,两只手撑在筐沿,腰又拓了一下。陈九走过去,和她并排蹲着,手里的籽落进坑里,指腹那点木的感觉漫上来。他没看她,只把籽一颗颗按进湿土。赵春杏说:“你这地里的东西,比别处的早醒九天,叶子背面的纹路不对,我瞧着眼熟。”他手顿了一下,说:“地的事。”她说:“我没问。”赵春杏说:“这路东西出了沟,省城的人吃得出来。”他说:“吃出来,名还是沟的。”

他记方子向来一笔一画,和当年在农科院记苗床数字是一个习惯,这股把东西钉死在土里的劲,跟了他两年没散。赵春杏瞧见那筐边几株返青的苦苣比别处早了九天,叶背的浅纹像经了人侍弄,她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没点破,只把筐重新扶正,手指在筐沿蹭了蹭,沾了点泥,又把手在棉袄上擦了一下。

七户示范户的名单贴在碾盘边的墙上,其中三户开春要种林下的野菜和药材,走的是明账,不碰他那把种。赵春杏说省城也要这路林下的东西,价给得比山货贩子高,这条沟的活路,正在从一丈地往外头拓,名焊在亩上,货却已经出了沟。

赵春杏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省城菜场的价目,上头印着“小神农”三个字,卖的是别处的菜。她说:“你这名,省城也有人叫了,挂的是别人的牌,菜不是你的种。”陈九接过那张纸,三个字他认得,墨色新,是最近才印的。他说:“马三贵的人?”赵春杏说:“他刑拘了,可名出去了,省城这盘菜挂的就是小神农,买的人认字不认地。那盘菜我尝过,不是沟里的味,可挂着你的名,买的人当真。”他说:“名出了沟,就管不住了。”

那张价目上的三个字他看了两遍,墨是新的,纸角卷着,像是捏在谁手里跑过好几处菜场。马三贵是刑拘了,可挂在嘴上的名收不回来,这股劲和苏锦要收编他的种是一个理,都是先拿名把手伸进来,名到了手里,种和方子就跟着来,账也就落在别人那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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