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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抢名的来了

赵春杏的骡车在坡口停住,车辕上的铜铃让风刮出一声哑响。她跳下来,蓝布棉袄的腰那儿勒出一道弧,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指节上冻出的红还没退。骡子喷了一口鼻息,白雾散在冷风里。这条沟的冬天还没过完,她却从省城回来了,比往年早了一旬。坡上的冻土一道一道,像去年翻过的茬子还没合上口,风灌进垄沟带着土腥气往人领口里钻,远处的苦苣地还盖着半层枯叶,可土底下有潮气往上返,地已经醒了一半。坡口的老槐树光着枝,风一过,干枝呜呜响,像有人在远处应和。

她说:“省城的馆子打听这条沟的菜,价按省城算,比沟外贩子高两成。我带了礼盒样和收购单回来,开春的货走这条线。”她把那叠单子摊在碾盘上,手指按住风掀起的角。陈九从坑边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些单子,没接话。省城那头的渠道早几年是她替他趟出来的,这回不过是接上了旧路,名还是他自己的,账归他,价也归他。

她理了理筐绳,把两个竹筐并排搁在车辕边。风从坡口灌进来,把碾盘边那几张收购单的角掀起来,她伸手一一压住,指节上的冻红在冷风里更显了。坡上那几棵苦苣的叶尖比昨天又挺出一截,她瞥了一眼,没多问,这沟里的东西她看在眼里,从不点破,省城的馆子说这菜甜脆耐放,也是旁人嘴里的反馈,她原封转述,没添自己的评判。

坡下头小满蹲着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眯眼看那两个竹筐,说:“春杏丫头从省城回来了,这回带的不是山货,是省城的价。”田茂才在另一头把烟袋在膝上敲了敲,说:“省城的价好,可名没焊死,价再高也是替别人抬的。”小满把烟锅在碾盘上磕了磕,说:“名不焊死,种出金子也是人家的。”

“谁先叫的。”田茂才问。

“我。”小满把烟锅往鞋底一按,“前年他种那一丈地,苗比别家挺括,瓜比别处耐放。我在碾盘上跟人念叨了一冬,叫出去半年,沟里才跟着叫。叫到三县,是有人赶集带出去的。”她抬头看那辆矮半头的黑车,“丰禾拿一张纸来换,换不走。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赵春杏听见了,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腰那道弧在棉袄底下又拓了一下。

她说:“名的事我路上听说了,丰禾的人没死心。”话音没落,坡口又过来一辆黑车,比苏锦那辆矮半头。车里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姓孙,丰禾的业务主管,手里夹着皮包,后头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一摞文件。那男人皮鞋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的响,站定,把皮包打开,抽出一张纸,红章在风里晒着,印着小神农三个字,后头跟着丰禾农业集团的名。

他说:“丰禾农业,来办品种权。你们这条沟叫陈九的那个人,外头都喊他小神农,这名我们先注册了,往后这称呼归公司,你们再叫得经过我们同意。”戴眼镜的年轻人把文件摊开,说:“商标注册申请已经在走,在先使用证据我们也在补,这条沟的苗挂公司名下,往后收种卖种都走我们的账。”

陈九没应声,手指插进土里,指腹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碾盘边上那本旧账,早年间记着民间称呼那四个字,是沈念那回带示范户口径下来,撞见几个人围着他喊,她没接话,只在笔记本记了那笔。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冻土底下有潮气往上返,坡上几棵苦苣的叶尖比别处挺出一截,返青的势头不对,比旁处快出一圈,叶背那道浅纹也和别家的苗不一个走向,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土腥气,是别家的地没有的。

小满把烟锅搁下站起来,说:“这名是这条沟叫出来的,九哥自小侍弄地,大伙喊出来的,啥时候成你们公司的了?”姓孙的瞥他一眼,说:“口头的不算,得有注册,注册了就是公司的,你们叫是侵权。”

赵春杏把省城收购单收起塞回竹筐,腰那道弧绷直了。

她说:“你们丰禾当年收我的山货,压价压到三成,这账我记着。这回落到他头上了?”姓孙的看她一眼,说:“赵老板,生意归生意,你那笔早清了。”赵春杏说:“清没清你心里有数,这条沟的种你们碰不动,名也不是你们能注册的。”她把竹筐往车上一搁,两只手又插回袖筒,指节上的冻红在风里更显了。

陈九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那本旧账,翻到记着早年那行称呼的那页,递到碾盘上。

他说:“这名是这条沟叫的,沈村官记在本子上,碾盘也记着,不是你们公司生出来的。”姓孙的把旧账拿起来翻了翻,脸色不太好看,说:“口头记录不算在先使用,我们走正规注册。”戴眼镜的年轻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姓孙的摆了摆手。

陈九说:“你们要注册,先问过这条沟。”他把旧账合上放回怀里。小满在旁边说:“对,这条沟不认,名就还是九哥的。”田茂才也磕了磕烟袋,说:“种是他一手侍弄出来的,名凭啥归你们。”姓孙的把皮包一合,说:“注册的事归注册,真注册下来,省城的关系你们摆得平?开春前给个话,品种权我们志在必得。”

赵春杏把骡车缰绳理了理。

她说:“省城有人要见你,不是丰禾的人,是真正要货的。开春的货走我的线,名归你,价归你,账归你。”她跳上车辕,铜铃又响了一声。她低头看陈九一眼,腰那道弧在棉袄底下收了回去,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上的冻红还在。她说:“名焊死在你自己手里,别让人拿纸换走。”

坡上的风灌下来,把碾盘上的文件吹得角掀起来。陈九早年在农科院管过苗床,天天跟数字打交道,册子上记的都是他的字,那股把东西钉死在纸上的习惯跟了他两年。这回丰禾要把名从纸上抢走,他手里这本旧账就是钉死的那根钉。沈念记的那几个字,小满田茂才喊出来的称呼,加上坡上那几棵返青比别处快出一圈的苦苣,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名就长在土里,不在公司的章上。赵春杏方才看见筐边带回来的那把苦苣苗,叶背的浅纹和别家的不是一个走向,她没问,也没说,这股劲她认,却不点破。

陈九站在碾盘边,看赵春杏的骡车拐下坡口。丰禾的人走了,黑车碾过冻土,留下两道印子。那张印着小神农的纸还压在碾盘上,红章在风里晒着,纸边晒得卷起来,他用手指把它捋平。他把纸叠了两折,塞进贴身的兜里,和丰禾那张合同并着,两张纸一样厚,一样凉,一样都得贴着肉放着。他手指插进土里,土还是凉的。开春前这沟里要来两路人:一路是姓孙的带着律师要他的名,一路是省城馆子派来要他的货。他把碾盘上那张红章按住,转身上了坡,先把那畦的堰口挪开半尺。挪完他蹲下去看水走的方向,走水的口子比去年偏了一指,他记在本子上,等开春放水的时候再往回挪。坡上那几棵苦苣的叶尖在风里又挺了一分,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和那两张纸挨着。开春这两路人,迟早要踩着同一条坡口的冻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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