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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那辆黑车

冬末的雪化到第三遍,沟里还是空的。坡上的地歇着,沟底那块也歇着,连常守业家那三亩坡地都歇着,等开春的良种。日头一天比一天长,照在冻土上,白汽从土缝里往上冒,到了中午才散。

赵春杏踩着冻土上来,棉袄外头罩了件旧的蓝布坎肩,手里拎着个布包,包里是那半间库房的钥匙,还有一本她自己记的账。那库房在沟口,存过他的棒子,也存过她的山货,门上的锁她自己换过一回。

她把布包搁在院里的石台上。钥匙串哗啦一声,响声在空沟里传得远。

“那半间库房,”她说,“我就退了。”

“你的种出沟去三个县,”她说,“我手里这摊山货,往后不是一路了。库房空着也是空着,我还给你。”

她来之前就明白,他的种跟着她出沟,去三个县,往后他自己的路越走越宽,她这摊山货夹在中间,越走越窄。这库房是她先退的,他没催过一句。

他“嗯”了一声,把种倒完,把布口袋扎紧,压在饭盒底下。

她把手插进棉袄袖筒,露出的那截手腕骨节分明,是常年起早摸货的手。她站着没动,像还在等一句话,等他留她,或者问一句为什么。等了有一袋烟工夫,他没再出声,只把石台上的土粒拂了拂。她把账本从布包里抽出来,翻到记着他名子的那一页,撕了,压在钥匙底下。

“算清了。”她说。

她转身往坡下走,棉袄的下摆扫过石台的角,把钥匙串碰得又响了一声。那半间库房他用了两年,头年存棒子,去年存山货,赵春杏的锁,他的货,两样东西搁一处,谁也没多话。如今锁要交回去,沟里少了一处他俩都认得的门。她踩着冻土往下走,坎肩的下摆一晃一晃,坡上有人看见她,没打招呼。这两年她跑这条沟,背进背出的,沟里人早认得她,如今她把锁交了,往后这条沟的货走不走她这条路,还两说。他站在院里,看她的背影拐过坡口,才把布口袋拎进屋。锁交了,往后这条沟的货,多了一道弯。院里安静下来,只剩石台上那串钥匙,在风里偶尔响一声。

秦晓是傍午来的。军绿褂子,腰上勒了根布带,手里提着杆秤,后头跟着个拉车的后生。她是他这条沟里最常碰见的女贩子,收山货,也收粮,价压得低,嘴上不饶人,这回却不一样。她一眼看见石台上的布口袋,袋口露出的种,粒粒硬实,手一摸就知道成色。她干这行十年,摸过的种能装满一车,好种坏种瞒不过她,这回她没压价,反倒往上抬了抬。这样的货,她十年碰不上一回,上头让她把这片沟的货拢过来,价给够,她照办,可她自己也想拢。

“陈九,”她把秤搁在石台上,“上回那笔,我给你让两分。”

他抬头看她。布带把军绿褂子勒出一道腰,她站定了,像怕风把价吹跑了。

“粮价往下走,”她说,“我这价,比市面高两分。你那半斤种,还有开春的棒子,我都收。”

他没接话,蹲下去看秤砣,指头拨了拨秤杆上的星。

“你别多想,”她说,“买卖上的事。上头交代,这片沟的货,往后归我这一摊收。价给足,你吃亏不了。”

“归你一摊收,是往后的。”

“对,往后的。”她把秤杆往他那边推了一寸,“这一笔是这一笔。你这一笔我不压,往后那一笔我照压。沟里六十多户,我一家一家问得过来。你的种,我出五块五,别人我出四块八。”

“差七分。”

“差七分。”秦晓说,“可我收得多。你这半斤种出沟去三个县,我这三个县都走得着。你的棒子出多少,我过多少秤,秤过完单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把秤砣拨到平处,秤杆稳了。

“单子上写你的名字。”他说。

“写我的。”她说,“沟里人认我的价,不认你的。你要是不落在我这一摊,棒子出沟要走八道手,八道手每一道都得让一层,让完到县城,剩不下四块。”

“行。”他说。

她把布带又紧了一紧,腰上那道印比来时深了一分。她没笑,也没多说,只把收粮的单子摊在石台上,让他按手印。风从坡口灌下来,吹动单子的角,她用手压住。

“你这人,”她说,“货好,话少。”

他大拇指按了红印,她把单子收进怀里,秤一提,跟上后生走了。她来时带着压价的嘴,走时留了两分让利,这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让。

她走后,他一个人坐在石台上。赵春杏退了库房,秦晓接了价,销路没断,只是窄了一截,捏在别人手里。他把饭盒掀开,半斤种还在,好的坏的分着,比一把多,比半斤少。他算了算,开春的棒子要是都给秦晓,价高两分,比赵春杏那路窄,可没断。那三块地后年还租不租,他也得重新算。开春还早,地里的活却已经排到了他手上。沈念前日来,说要立示范户,把他的法子报到乡上,补贴的事还在走。和琳那边的卷宗也压着,没回音。半斤种压在饭盒底下,出沟的路窄了一截,可秦晓接了,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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