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定好出水口,再沿着缓坡逐段挖。土硬的地方先松,湿的地方留着修整沟底。
挖到东边一处低洼时,他蹲下摸了摸土。
指腹刚贴上去,一股淡凉忽然从掌心泛起。
那感觉很轻。
不像扶苗时那样直冲舌根,只仿佛土层下面有一线凉意,朝东侧缓缓延伸。
陈九心里一紧。
他收回右手。
手背的三岔细线没有明显变化。
难道连土里的水也能觉出来?
他没敢信,只换了个位置,拿锹往下试挖。
不到半尺,果然见了湿土。
再往东,泥更黏。
陈九盯着那道新开的沟,心跳快了些。
可地势原本就往东低,湿土也未必是那股怪异感觉带来的提醒。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里,照着实地坡度继续修沟。
晌午,东家端来热饭。
一碗杂面,一碟咸菜,还有半碗热汤。
陈九坐在地头,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接着挖。
日头偏西时,沟终于通了。
他提来一桶水,从上头缓缓倒进去。
水沿沟底往东走,过了拐弯处,流速慢下来,最后顺着碎石出口淌进旧渠。
两边的土没有明显冲塌。
东家蹲在出口看了一会儿。
“这才像条沟。”
他取出四十块,当面数给陈九。
“明年开春,我那两亩地要下苞谷,你得再来替我看看。”
“先看地,不能说一定种得好。”
“你肯来就成。”
陈九接过钱。
纸票被风吹得轻轻一抖。
他攥紧了些。
这四十块,是靠自己手里的本事挣来的。
不是借的,也不是谁可怜他给的。
可走回家的路上,他又想到一件事。
今日有沟挖,明日呢?
一条沟修完,东家不会天天给他四十。
他总不能等着别人有活,才知道家里下一顿饭从哪里来。
回到家,灶上还有热饭。
娘已经睡下了。
陈九吃完,去灶屋看药。
早晨拿回来的七包药,按交代今日该用掉一包。
他打开药罐,数了数。
六包半。
陈九愣住。
他重新数了一遍。
还是六包半。
其中一包拆开了,药材被分成两份,剩下的半份用绳重新扎着。
娘只用了半包。
他拿着那半包药,在灶前站了很久。
早晨去卫生所时,卓玉琴讲得明白,药不能自己减量。
娘也听见了。
可回到家,她还是偷偷省了。
里屋传来一声轻咳。
陈九端着药罐进去。
“娘,今天的药怎么少用了一半?”
娘睁开眼。
看见他手里的药包,便知道瞒不住了。
“我今儿好些,少用一点也没事。”
“玉琴说了不能这么减。”
“七包药,二十五块二。”娘望着他,“你今日出去挣四十,明日还能挣四十?”
陈九没答。
娘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娘知道你孝顺。可往后日子还长,你不能天天为这几包药出去卖力气。”
陈九心里忽然一酸。
他在外头一锹一锹挖冻土时,还想着今日的四十块够买一回药。
娘却已经替他想到明年开春。
“钱的事,我来想。”他把药罐放稳,“药得按大夫交代的吃。今天少用的,明早我先问清该怎么补,不能自己乱添。”
娘没有再争。
陈九坐在床边,等她睡稳才出去。
灶火快灭了。
他添上一块柴,把旧报纸从饭盒底抽出来。
今日短工,四十。
他认真记下。
下面又列出几笔:娘的药钱、复诊车费、春上试种需要的种子和农具。
算到明年三月,纸上依旧空着。
坡上的试验地准备歇一半,另一半还得留着做对照。种得再好,短时候也换不成多少现钱。
可今日东家那句话,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
明年开春,还想请你看地。
陈九握着笔,想起常守业来讨种,田茂才要留地作对照,玉梅也想学着自己种。
这些人缺的,不全是种。
还有什么时候下种,怎么管水,出了问题该往哪儿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挖沟,也能辨土,偶尔还会生出一些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异样感觉。
可真正能拿出去给别人用的,必须是他能讲清、能验证的本事。
陈九翻开本子,在空白页写下:
明春,替人看田。
写完又停住。
一户给多少,做坏了怎么办,谁来认这份账?
这些都得想清。
他把今日挣来的四十块放进饭盒,重新合上盖子。
里屋娘的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霜落得更重了。
陈九望着那行新字,心里终于有了一点打算。
自己的地可以歇。
可这双手,不能跟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