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绒把糖锅搁在棚里的长桌上,锅沿还沾着一圈糖渣。她回身从木匣里捏出一片片子,片子边角起了毛,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这片是我自己的。她说,去年练手录的,就一段,只给我自己对着改手。
你对着改手,为什么要带进棚。林照问。
棚里有幕,放得大。罗绒说,搁家里那面小屏上,我看不清手底下那一下。
你要放它做什么。
夜宴上我做糖画。罗绒说,我想让那影子跟我一块儿上台。她先立着,我后头捏。客人看两个我,热闹。
影子从哪儿来。
从我那片里来。罗绒说。
她把片子照顺槽的法子卡进棚角那台旧匣。匣子是上回给孟承装私人的那种,剩下的一个,许棠借给了她。卡的时候她手抖了下,片头歪了,许棠在旁边说了一句。
片头冲着轴,别顶槽。
罗绒把片头摆正,又往里送了半寸。
卡住了。她说。
你自己推。林照说。
罗绒把手把一推。幕上先暗了一下,接着亮起来。幕里有个人,围着围裙,手里捏着一团糖,是罗绒自己,去年那个。她也捏糖,也捏一只鸟。
捏到一半,糖身断了。鸟头掉在铁板上,滚了半圈,沾了一层灰。旁边站着个孩子,伸手要那只鸟,没接着。镜头往那截断口上一推,放得老大,一道裂,占了半面幕,连孩子脸上那点失望都没挪开。
幕前的罗绒站着没动。幕里那个她,手停在半空,慢慢往幕后头退,退到边上,看不着了。
她不肯上来。罗绒说。
她缩回去了。林照说,为什么。
她看见去年那只断鸟了。罗绒说,那孩子等了我一晚上,我递给他一只没翅膀的。
那片里,你后来补了没有。
没补。罗绒说,断了就断了。我又捏了一只,他不肯要,走了。
你留着这片,是想改哪一下。
想改手上那一下。罗绒说,糖一凉就脆,我那天捏快了。
你懂这个,为什么还要看它。
不看,手就记不住那天是怎么错的。罗绒说。
你再看看,还是关掉。林照说。
罗绒盯着幕上那道裂看了一会儿。幕里那个她退在边上,不敢往前来,跟她这会儿站的姿势一个样。
还看吗。林照问。
不看了。罗绒说。
她自己伸手,把手把推停。幕上那道裂定住,暗下去,棚里只剩顶上一盏灯。
我怕的是,棚子把我去年那只断鸟又放出来。罗绒说,上回你们清掉的那一段,别又长回来。
没长回来。林照说,清掉的是公共那一段。这是你自己带进来的一片,只你自己有。
那它就不会自己长。
不会。许棠说,这片是你卡进去的,你不推,它不转。
那就别放它了。
放不放,你自己定。林照说。
罗绒盯着那片,半天没吭声。
这片,我收回去。她说。
许棠过来。她把手把按住,先往里送了半寸,再顺着槽往外一抽——片子滑出来,轴没动,槽也没蹭。她拿手电照了照槽口,又照了照片子边上。
没刮着。她说,照练片子那法儿取的就没事。
她把片子递给罗绒。
存你自己那儿。许棠说,拿个不透光的盒子。见光它还会转,转起来那影子又出来晃。
不透光的。罗绒说,哪种算不透光。
木头盒、铁皮盒都行,别用玻璃的。许棠说,盒子搁家里,别搁摊上。
罗绒从摊上取来一只小铁盒,盒盖严实。她把片子装进去,盖紧,揣进围裙兜里,又用手在兜外头按了按。幕前空了出来,那个位置没人站了。
她不站,我站。罗绒说。
你站。林照说。
许棠把幕前那块地量了一遍,用短尺画了一道线,从灯底下一直划到台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