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实验楼维修院外没有官方救援队。也没有一条能把民间设备编进任务链的接口……三公里外的雪地上只有三个人。
那里有人,只是没有一条现行救援链能抵达B7。有人的地方和能救人的地方,中间隔着一整套没有建立的授权。
先闭合K-01旧维护回路的是三次具名自报。
【沈栎,维修摊主。】
【祁岳,旧机回收。】
【莫芮,普通住户。】
第三条发出时,院里的卷帘正被风推回变形导槽。金属撞击声留在地面,十四秒后抵达K-01的只有字符。
他们用的是一台退役民用维修终端。时钟比K-01慢十四秒,定位仍写着旧实验楼东侧维修院,没有现行城市签名。三个人都没有救援编号。
沈栎打开终端下方的有线回传盖,闭合一组早已退出城市通信表的物理端子。旧线路只能低速存储转发。
【文字:定长批次。遥测:原始标量。】
【图像:每十四秒一幅低分辨率关键帧。】
【连续语音:不支持。远程运动控制:无。】
叶杳新建具名响应页,只登记身份、设备、可承担动作与退出条件。若设备内存在连续人格,机主意见和主体意见分栏。
页面上没有“救援”两个字……只有三行等填的边界。
“先报设备。”她说,“类别、质量、外廓、电量、接口,以及你准备在什么条件下停。人和机器都不要进入未核验入口!”
维修院外积着半尺雪。主楼方向的照明被二次坍塌扬起的粉尘遮住,几块警戒灯把红光投在旧墙上。
限制线向东侧扩了十七米,截断中央院道,却没有完全包住维修门廊的凹口。
沈栎最早到。他的维修摊距学院三点四公里,十三包事故信息里他手上缺了两包。
他用第八包校验值和事故编号后四位,从另一台接收端补回坐标。
他的窄轮货车没有自动导航。两条主路被白潮前的管制封住,他沿清雪车留下的边沟绕行,最后三百米只能推车。
车斗里除了检视器,还有一箱按尺寸分好的旧接头。他没有把整箱写进可用物资,只取出能够核验的光电缆和两枚标准尺寸块。
祁岳晚了十一分钟。拖车没有道路协同证书,只能沿人工清雪道低速走。车上捆着一具收拢六足的退役蛛足支撑台。
支撑台外壳上的原厂色已经被磨掉,六个足端却分别套着编号布袋。祁岳没有在雪里落足。
他先找完整地面,再决定一只六百多公斤的旧设备有没有资格从拖车上下来。
莫芮步行过来,带着两卷人工绳、保温布和一台被灰色防水套罩住的小型生活伴侣机。“我收到的是互助频道转发的残缺信息。”她说,“里面只有人员总量、死亡确认、旧实验楼方位和地面核验请求。”
防水套外的固定带打了两个不同的结。前面的结便于拖行,后面的结留出一只手能随时触到机械停机盖。
莫芮一路都没有启动机体,只借两块窄滑板把她拖过积雪。跟来的住户想搭手时,她只让对方抬滑板,没有让任何人碰机械盖。
所以三个人都没有去主楼。
城市广播恰在此时扫过维修院。
【限制区持续有效。现行民用移动机体断开旧维护广播,停止向学院移动,原位待命。】
一具跟随住户来到院口的现行配送机当场抱死轮毂。
货舱还在保温,人工移动请求却只得到灾害任务签名优先的拒绝。使用者找到机械拖环,也只能把它拖离清雪道。
沈栎看了一眼。“联网的那台不能动。不是没电,移动权被收走了。”
一具机器从候选页上消失。候选页上少一行,地上多一台拖不动的轮子。
广播随后识别到祁岳拖车上的旧支撑台。机体没有反应。“它退役的时候就把在线接收器拆了。”祁岳说,“只剩有线手柄、关节安全器和低功耗记录盒。”城市系统无法写入制动,便把风险告知发给祁岳本人。
设备可能被扣押,从业资格和家庭供热配给都可能转入人工审查。
祁岳的家庭供热页就在警告下方。旧回收场和住所共用一份边缘热网配额,设备每多消耗一段低温电量,后续复核时都会留下数。
他可以承担处罚,住在同一处的人却会和他一起等审查。
祁岳读完,手压在防水布角上片刻,才把数据页翻出来。
那片刻不是犹豫……是在算谁能替他承担。
“六百四十公斤,收拢宽八十六厘米,地面低温下还能静载四十六分钟。”他说,“附加支撑上限五点二千牛,十五米有线柄。足端失去完整落点、倾角过三度、关节温升越线,或者电量低于百分之三十五,我停!安全器不关!”
它进不了三十八厘米的转接点,但可以留作地面支撑候选。叶杳只登记,不派任务。
“四十六分钟从什么时候算?”梁渡问。
“六足落地、姿态控制开始以后。”祁岳说,“现在还在运输锁里,不扣作业时间。真承载时按八分钟一批复核,我不先答应下一批!”
叶杳把计时起点与分批要求添进设备页。祁岳说的是自己愿意承担到哪里,不是让一台退役设备获得进入限制区的许可证。
许可和愿意之间隔着一张纸……纸还在叶杳手里。
沈栎的数据最完整。
【设备:旧版蛇形检视器。质量十一点六公斤。工作截面九点四厘米,电量百分之七十一。光电复合缆四十二米。低温可靠工作五十三分钟。】
【能力:低推力爬行、照明、近距测距、线缆张力回传。无切割、无支撑、不能拖运人员。】
【退出:张力六十五牛、连续二十秒无图像、护套或电量越线,以及操作者本人提出退出。】
沈栎没有声称测距仍有现行认证。他在镜头前量两枚标准尺寸块,再与带检定标记的钢尺交叉核对,最大差值四点一毫米。
“厘米级保守口径。”石砺说,“只判结构边界,不判担架动态余量。”
沈栎把五毫米误差直接写进地面端。“我报原始值!你们向不利方向扣!图像丢了我停,地面画面和地下关键帧对不上,也停!”
“退出以后,原任务结束。”叶杳说,“想再进,需要重新申请!”
“明白。”
莫芮一直没有掀开防水套。她只提供外壳编号和机主信息。“外壳编号在这儿。”她说,“十一年前那批生活伴侣机。离线医嘱、室内导航、连续人格存储都在,在线服务已经停用。”
叶杳把页面分开。
【机主:允许外壳测量。反对无法回收的单程任务。】
【人格主体:未询问。任务同意、身体损伤同意、连续性风险同意均未取得。】
莫芮看完,说:“第一栏我填。第二栏我不能填!”
“你可以反对她参加。”叶杳说。
“那就写上!”莫芮的手压住被风掀起的布角,“先把路量出来,把回得来还是回不来算清楚,再问她。”
防水套下没有声音。终端也没有申报本地感知是否开启。
沈栎问她是否允许先接外部维护口。
“现在连最窄截面都没有!”莫芮说,“提前读电量和关节状态,只会让所有人开始围绕一台尚未回答的身体排工序!”
“外壳尺寸可以从旧手册取,等实测以后再改。”她说,“人格存储、服务记录和家里地址都不开放!”
叶杳将这三项写进禁止读取栏。她没有用设备属于莫芮来概括设备里的人属于谁。
两件事被写在同一页的两栏……中间没有引导句。
D-01另一端,七个人已经全部越过门槛。段颂仍在固定担架上,方遥带着D-04记录索引,蒋斐的便携缓存保留最后一帧。
固定端把他们的位置写成南侧长廊第一转运位。
“从这里到J-00约四十八米,只算南侧长廊这一程。”梁渡说,“到J-00以后重新排班、核验G-C,再算经C-02到W-00的五十三米!”
梁渡让担架停满两分钟。郑柯和徐恬刚抬过D-03转折,不能无换班地继续。罗驰逐一核对门外六个人,念到方遥时,她把便携缓存举了一下。
“在。”她说,“原记录也在。”
门内曾经维持通信的接点已经断开。罗驰回头,只能从七百八十八毫米的缝隙里看见一段空走廊。
“走吧。”段颂说,“我不下地!”
ENG-01仍经承压梁守着D-01,暂时不能加入下一程。两枚机械螺旋撑正在送往门框,准备接管静载。
担架下方的保温层在门槛处沾了冷凝水。徐恬没有整块拆掉,只剪去湿透的一角,把干燥层重新折回段颂左腿外侧。
谭絮将D-03最后一次冰线读数写在测量尺背面,准备带到J-00核对变化速度。
“四十八米怎么走?”郑柯问。
梁渡把南侧长廊的两处完整停靠面标出来。“先到第二标线换人,再到J-00!东侧工程走廊属于下一程。谁把它也塞进这四十八米,担架就在中间少一次换手!”
段颂用右手检查胸前固定带。“我只答应按这两处换手!路变了再问。”
洛槿在远端确认。D区越门完成,并不取消伤员对下一段转运的回答权。
越门是工程事件……回答权是另一个问题。
A区同时更新两项医疗状态。苏衡的辅助通气保持,程屿核心温度仍为三十四点四。
地面三个名字和三具候选设备没有改变这两个读数。
地面回收组向三名响应者发出具名警告。“附属结构可能受二次坍塌影响。未认证机体进入可能改变受力或覆盖证据。设备会被扣押,相关能源使用进入审查。”
这条警告对应着可见的结构风险。主楼东侧刚刚塌过一次,旧实验楼外墙是否与它共用受力构件,现行图里没有结论。
蛇形检视器只有十一点六公斤,线缆却可能挂住松动支架。
蛛足支撑台一只足端若踩在空沟盖板上,也会把原本可测的墙面压成新的破口。
他们派一具标准回收机停到卷帘外六米,只扫描外墙和门廊。
【外墙表面未见持续位移。内部承载状态未知。】
【人员进入禁止。民间非接触探测未授权。】
沈栎把屏幕转向旧终端。“他们说不知道。”
“我们也不知道。”闻昭说,“所以先报动作!”
城市回收组的人没有跨过结构线来夺设备。他们只把警告、时间和三人的位置写入现行事件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