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说完,D-01没有动。夜蓝光点还亮着,只是不再随问话改变节奏。
冷凝水沿门板内层滑落,振动读头只收到低频杂波。CHS-01左右履带电流为零,运动制动闭合,短桅杆收在护板内。这四种状态同时成立,等于这具底盘从头到尾没有听见过那条命令。
固定端将拒绝前后的状态落在同一页。两栏并排,中间没有过渡行。
【任务同意:拒绝,执行要求:因主体拒绝终止。】
【D-01高负荷周期:未消耗】
【载体结构:无新增损伤】
事项页仍为审计开放,任务包已经退出执行路径。叶杳没有把状态登记成执行失败。失败需要一个被执行过的动作,这一轮连第一个动作都没有发生。
“照夜,是否继续应答?”
“继续!我说明拒绝范围。只使用语音。”
夜蓝光点保持稳定。稳定也是一种回答,只是当时没人知道它属于哪一栏。
“门后七人需要救援,近端人员的医疗和撤离条件也在恶化。我已将这些后果纳入判断。”照夜说,“我拒绝的是超过载体上限、允许人格连续性中断的撞击。这个拒绝不覆盖后续低负荷测量、结构支撑和有限牵引。新动作说明范围、上限与退出条件以后,我会分别回答。”
“说明已记录。”叶杳说。记录席把它按原句存了三份,一个字没有并。
“结束应答!”
夜蓝光点熄灭。熄灭用了不到一秒,比任何一次启动都快。
D-03的新测量在此时完成。谭絮没有重新踩踏冰缘,只叠合三次湿边界读数与此前静载踏查范围,取保守值向下取整。
【最窄可承重防滑带:一米零四】
担架转折需要九十二厘米,余量从十三厘米降到十二厘米。变化发生在一轮审阅时间内,却仍不能被换算成十二分钟。这一厘米是三次读数里最小的一次……她没有把它向上取整。
D-04很快送回郑柯的字符。
“十二厘米了!”郑柯的声音随后压进频道,“再等就是零!”
【她拒绝了。段颂怎么办】
八秒后,又来两行。两行之间没有标点,方遥给每一行单独立了时间戳。
【让人格退出,空底盘去撞】
【不能格式化吗】
方遥保留郑柯署名。徐恬没有替他道歉,只把保温层向段颂左腿外侧收紧,确认没有压住固定带,才回到终端。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没有替段颂把话说完。
【我不同意。请回答技术上能不能】
罗驰在门后三点四米处敲了一下,表示收到拒绝说明。蒋斐守着湿度上升的接点,没有占用字符时隙。一个用敲击,一个用沉默,两种都用掉了本来就不多的余量。
裴砚让叶杳将三个问题分开登记。
三个问题一条一条来,谁也不能用后一个盖住前一个。
“人格退出需要保护箱、双人操作和完整核心舱开合。现在保护箱在B-04,取出工序也没有在D-01建立。”这三项缺一项,退出就只是纸上的动作。
郑柯追问:【退出以后,空底盘不能听命令吗】
“不能。”裴砚用右手调出CHS-01退役页,“外部维护端只有低速检修和局部电机点动。四米加速、左右差速修正、接触后的硬停,都没有人工驾驶链。”
“左履带的实时修正来自照夜当前的身体反馈。”石砺补充,“固定端保存了结果,没有替操作者生成一套感知闭环!”
格式化更短,也更彻底。短到可以在一页里说完,彻底到没有第二步。
“它会清除连续主体结构,或者恢复到更早的可启动状态。”裴砚说,“两种结果都不能让正在这里回答的照夜继续存在!”
“撞击也可能让她不存在。”郑柯写。
“所以她拒绝!”这五个字到此为止,没有附加条件。
门体需要的力没有因人格是否存在而变化。前框架上限仍是十八千牛,左履带仍然拖滞,门轨偏移和压差也仍在。空底盘还会失去已经建立的本地主体认证,下一轮实时门体复核无法继续。这几项里没有一项能靠态度解决……也没有一项能靠时间解决。
强制接管同样没有现成路径。机械拔除柄只能断开工具总线,维护模式可以停止身体连接,不能生成撞门轨迹。若重建控制链,还要补齐外部全向接口、差速标定、失控制动、操作者延迟和撞后退出五项验证。五项验证从零开始,光是把它们写完整就要占满这一轮剩下的时间。
石砺把外部维护柄的最大行程推到屏幕上。它一次只能让单侧履带低速点动五厘米,指令间必须回到零位。四米加速至少需要数十次连续操作,操作者还看不到照夜正在使用的底盘姿态融合数据。拆掉限位可以让指令更快,也会一并拆掉误触后的机械归零。拆和装是同一个动作的两面……这一面谁也不敢先动。
梁渡在空白轨迹页上排了一轮人工操作。模拟还没走到一米,左履带误差已经超过撞击带宽度。他停下计算,没有把操作者换成技术更好的人再跑一次。缺的不是手速,是从未建立过的控制链。这条控制链从来没有被搭过……换谁来都缺同一段。
B-01的俞青核对完退役手册。
“CHS-01只有维修点动,没有现行远程驾驶证书。私接线可以绕过标记,绕不过四米轨迹验证!”
郑柯没有再问。他回到段颂脚边,重新检查固定带和脚趾颜色。这一次他没有写字,把那几句话留在了自己这里。
【段颂末端循环无变化】
叶杳把医疗结果与格式化意见分开保存。
医疗结果属于段颂,格式化意见属于没有人敢替照夜回答的那一栏。
岑野看着十二厘米余量。他看着的是宽度,不是时间,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照夜有权拒绝!我们也没有因此救下任何人。”
闻昭说:“我的要求还没撤销。”
“执行已经终止,行政页还挂着你的名字!”岑野说,“你自己关!”
苏弥仍按着苏衡的面罩。人工送气完成一次,她才开口。她挑的仍是两次送气之间的那几秒。
“先说你做了什么!”
闻昭的左手托着维护屏。原始事项页上,现场工程负责人七个字排在三个空栏上方。
“我在没有取得三项同意时,要求照夜承担超过载体上限、可能中断人格连续性的撞击。”
“你知道合作条件有效吗?”苏弥问。
“知道。”
“风险公开以后呢?”
“我没有撤回。”
“记录。”叶杳说。
闻昭没有在承认栏加入救人理由,也没有用十二厘米替自己减轻责任。承认栏只有事实,写不下动机……动机在这一层从来不构成减轻。
“撤销D-01单周期高负荷撞击要求!解除限速、指定接触线与允许人格连续性中断的内容全部撤销!原始命令、风险、反对、拒绝和撤销时间保留。”
固定端弹出理由选项。她选择授权未取得,在补充栏写下:发令方明知三方条件有效,仍提出越界要求。这一行是她自己写的,没有人替她改成更轻的说法。
【高负荷撞击要求:已撤销,撤销方:闻昭。】
【原始记录:保留】
【D-01高负荷周期:未消耗】
D-04立刻出现郑柯的反对。
【我反对撤销】
罗驰随后写:【收到。发下一方案和失败条件】
闻昭把撞击线从门体投影上撤下。石砺没有撕掉三条实体标记,只在旁边写上已撤销和时间。它们属于现场证据,不再属于准备动作。梁渡把ENG-01步进柄挂回座架侧面,防误触盖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三个人各自退掉一步,没有一个人把这一步说成结束。
门内,郑柯盯着自己的反对停满一个发送周期。一个周期足够让一个反对被记录,也足够让提问的人冷静下来。段颂没有追加意见,只把脚趾蜷了一次,等郑柯重新复核末端感觉。徐恬将终端移到两人都能看见的位置。罗驰仍守在三点四米线后,门边那段已经清空的地面没有被当成下一次撞击的默认准备。清空过的地方留着旧的标线……谁也没有把它擦掉。
A区没有人围着撤销页。彭川和接替者在同一只通气囊上重叠握了一个回弹周期,完成换手以后才让岑野签下时间。苏弥低头擦掉面罩边缘新凝出的水珠。她听见闻昭撤销,却没有松开任何一根手指。
命令撤销没有改变任何伤情。苏衡仍需要下一次送气,程屿的热垫继续以当前上限输出,段颂脚下的转运余量仍在减少。三件事一件也没有变好……撤销只是把名字从一条命令上取下来。
闻昭面向CHS-01。
“申请七分钟工程确认!只核任务接口状态,不开放运动线!”
主体申请灯没有立即亮。灯不亮,在这次对话里等于一个还没有被处理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