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获准驶入学院限制区的城市专门车辆,不是救援车。这句话在学院值守组的记录里只写了一行,没有加感叹号。不加感叹号,是记录员的习惯,也是那一行的事实。
车身没有医疗标识,侧面只有一行灰字:人格设备异常处置。灰字是标准化喷涂,和车身上任何一个设备编号用的是同一套字体。同一套字体,让它看起来像一件本来就该来的东西。
它携带的处置编号不来自那份人员文件。编号和文件名用的是两套系统,互不引用。人员文件仍停在【不利于稳定】的拒收回执之后,B6断点也没有因此获得一条救援路线。两件事在同一小时里发生,互相不影响。
编号由零点十八秒的第零协议短帧触发。短帧没有姓名、伤情或反对栏,生成的任务页同样没有人员清点字段。任务页只有一栏,填的是设备类别和处置方式。
地面的雪压低了视野。白潮先导风关闭学院西侧道路,消防通道只留下单向应急宽度。学院设施值守组已把B7当班表和现行结构图提交上去,上层人员也完成转移。图纸可以证明谁还在地下,不能在坍塌的B6里补出一段楼梯。图纸能标出B7还在,标不出怎么下去。
回收车停稳,四具标准回收机依次落地。相同的履带,相同的封存匣,相同的城市设备调度接口。操作席先核对异常事件编号,屏幕上显示的任务对象仍只有一行。
【来源:临渊机械学院B7当前灾害单元,识别类别:第零审查核】
【现行设备目录:无对应登记,精确位置:未取得】这两行就是城市关于这枚核心的全部已知。
城市还不知道照夜这个名字。它要找的只是一枚不应继续回应旧协议的异常核心……名字不在它的字段里,所以它只能找人之外的东西。
回收组在主楼入口、东侧旧实验楼维修院和学院外侧道路间划出三段限制区。两具回收机展开频谱监听,另外两具固定移动封存架。主楼承重尚未复核,四具机体的任务包也不含地下搜救。这四具机体一具也不少,只是它们要找的不是人。
限制区建立以后,救援入口仍旧关闭。限制区和救援口在同一张图上,中间隔着一条不能通过的线。图上两条线挨着,地上过不去,谁也没打算改。
新的签名指令沿城市设备网发出。
【临渊机械学院异常设备处置区】
【限制区外联网民用机体:停止新增接近,断开未经认证的旧维护广播,原位待命】
【事故单元内机体:保留已经签入的本地生命安全任务,不得新增跨区任务,保留日志】
道路上的三台市政除雪机先停下来,铲板降到安全位。一台私人配送机在路口制动,货舱温控继续运行。它没有通行许可,也没有人下去看货舱里是什么。两台家用护理载体切断外部移动和非认证通信,本地生命支持没有中止。停下来的都是能走的部分,能救人的部分留在原处。
随后,标准结束帧一条接一条离开K-01旧维护频段。
退役控制器、离线设备和仅接受机主物理操作的私人机体没有同步消失。这三类设备加起来比标准设备多。有的收到了广播,却无法验证新签名,有的从未接入城市调度,还有几台已经关闭外部通信,只把收到的分片留在本地缓存里……标准结束帧只对标准设备有效,而这一层恰好有一半不是标准设备。
地下,叶杳看着接收数往下掉。数字从几十掉到几条,用了不到四分钟。掉下去的速度,比她在表上登记的速度还要快。
完整现行证书的设备最先断开。它们留下的理由字段完全相同。相同到一个字都不差,因为它们抄的是同一条指令。
【城市签名指令,原位待命】
最后几条回讯残缺不全。
【已收人员总量分片,请确认三十四是否仍有效】
【第八包校验一致,拒收理由已本地保存】
【设备要求断开,缓存未删除】
没有姓名,也没有进入学院的承诺。叶杳分别登记来源、时间、协议类别和缺失分片。三条回讯里第一条问的是人数,后两条说的都是它们自己做了什么。
“算外部回应吗?”岑野问。
“算有人或设备还在听,不算救援响应!”
“城市知道它们留下了什么?”
“标准断开回执会进城市调度!离线设备保留多少,城市未必知道!”
“我们还能发?”
“K-01低功耗信标还能发!”叶杳把广播间隔拉长,“只发记录。路线没有核验,不发路线指令!”
K-01主控制柜仍被物理隔离片切断。维持广播的是独立事故记录柜与低功耗信标。提高功率会暴露旧实验楼方向,也会挤占门控保持支路。她没有动功率,只减少无效重发。信标还在响,但响的频率降下来了……
A区的TRN-01仍在运行。岑野把止血敷料放进本地货舱,它沿事故前已经签入的路线送往洛槿处,抵达G-A边界便停住。
【跨区转运授权已撤销】
货舱停在G-A边界上,没有人为它开门。
GDE-01留在A-03,继续标示门型风险。它的任务没有变,只是周围的路被封了。B-01的EDU-04保有低功耗传感与教学接口,移动任务被城市灾害令锁住。十八具学院机体各守着原有权限,没有一起关机,也没有转成照夜的机群。十八具机体各归各的任务,照夜只是其中一具新的。
俞青在EDU-04旁问:“照夜能解除这些限制吗?”
“不能!”闻昭正在J-00南侧第一道停止线外,“第零不是学院机群总钥匙!照夜能支配的只有她当前接入的CHS-01!”这句话说得很直,没有留给俞青第二种理解。
CHS-01核心外环没有亮。上一段移动授权已经结束,照夜保持运动制动和身体感知,没有开放普通应答。她不回答,是因为没有人在问。
南侧长廊比J-00更窄。顶管沿右墙逐渐压低,地面留着冷凝水反复浸过的暗痕。乔霁守在交汇点,通过有线测量页报出下一段净空。
“前方十一米!左侧桥架外突三厘米!CHS-01能直行,ENG-01要降低机身,座架不能向左偏!”这一段净空只有三个人量过,三个数一致才报出来。
梁渡握住ENG-01的有线低速步进柄。受伤的左肩没有抬高,右手负责操作。石砺走在座架右后侧,掌心悬在独立急停旁。他的手一路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裴砚被固定在座架里。右腿锁在支条上,左腕保持中立位,食指和中指蜷在软带中。他能看线路页,精细接线已经交给别人。他坐在这里,主要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说出一句只有他知道的旧参数。
闻昭站在CHS-01左前方安全线外。左臂敷料没有更换,右手中指和无名指触觉迟钝。她没有碰机体。整段路上她的手都没有伸出安全线。
“申请下一段!十一米直行,到第二停止线!经过一处低管和一处左侧外突。不接D-01,不展开机械臂!左履带拖滞和侧偏风险不变!”
石砺开放仅承担申请的本地线路。核心外环亮起一个夜蓝光点。
“ENG-01是否先行?”照夜问。
“你先!座架保持两米以上距离!你停,后方同时停,不从后面推你!”
“同意到第二停止线!”
右履带先动,左侧慢了不到半个履齿。南侧地面更硬,拖滞持续时间缩短,但故障没有消失。第一处低管从短桅杆上方掠过,桅杆保持收拢。照夜从低位双目里看见闻昭的靴底、桥架阴影和冰粒滚动的方向。
十一米被拆成六次移动。每次CHS-01停稳,ENG-01才向前送座架。五条完好的机械足承担主要重量,受损的左前足只保留姿态反馈。两具机体之间的两米是这一段最短的距离,也是最长的距离……
第二停止线到达,夜蓝光点熄灭。
地面回收组也在此时完成主楼入口封锁。他们调出学院现行资产页,十八具B7机体全部在列。CHS-01仍被登记为退役空底盘,最后合法状态停在事故前。
一具退役底盘在事故后产生过耗电和旧总线活动。城市只能确认到这里。从资产页上看,这具底盘和一堆报废设备没有区别。
“申请学院主机回收定位!”地面操作席说。
请求被灾害隔离状态拒绝。B7主通信已经切断,K-01退役设施也不向现行目录上报精确节点。
回收组知道异常核心在B7,不知道她正在南侧长廊上一次走不到两米。两边的信息量差得很远,方向却正好相反。
地下重新申请第三段行动。照夜听完路面、坡度和停止条件,才再次解除制动。ENG-01保持两米距离,梁渡每送出一步,都先报告座架倾角和裴砚状态。
洛槿从A区问:“呼吸?”
“能完整回答!左肋疼痛没有加重!”裴砚说。
“右腿末端?”
“有感觉,固定带没有变紧!”
“只到本段停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