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槿把三张医疗页并排放在膝前。韩令秋、苏衡、程屿。四分钟尚未开始,供热泵和两台护理机都在运行。可一旦切换母线,这三个名字会先失去不同的东西。
三张页并排放下,边角对齐。她先用手指压住最左边那张,才开口。最左边那张纸的边角有一点卷,是上一次翻的时候留下的。最左边那一张,就是这三个人里第一个会被切断支持的人。
“时间从哪一步算?”她问。
“原高功率负载退出开始。”章溯说,“到供热和医疗辅助重新接入,理论最短二百四十秒。异常会延长。”
“回切上限?”
“要看故障在哪一步!我们可以规定触发条件,不能保证受损接触器每次都按理论值动作。”
洛槿在四分钟之前添上理论最短四个字,随后关掉工程总表,只留下三名患者的现有支持。总表上原本还排着十几行别的任务,她一起收进了后台。她关掉的只是那一张总表,不是还在运行的设备本身。
关掉总表的时候,屏幕上少了两页图。屋子里的声音没有变化,可她要处理的东西从电气换成了身体。接触器、母线和峰值都不在屏幕上了,剩下的只有三张脸。
她先走到韩令秋身边。
从A-01门口到韩令秋的观察位是七步。这段路她走得很慢,因为每一步都要先想清楚要问什么。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要说的头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
韩令秋保持半坐位,掌根压在左肋下。MED-01的监护线从保温层边缘绕过去,呼吸曲线浅而不齐。监护线绕开的位置,正好是上一轮压伤的地方。曲线浅不等于稳,屋里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只是没有人说。
半坐位是这间屋子里最难受的姿势之一,可它比平躺安全。她背后垫着的东西已经被调整过四次。每一次调整都要两个人扶着,每一次她都不肯多躺一寸。
她膝边放着那只磨白边角的安全计时器,事故发生后已经被她按过许多次。此刻屏幕却没有亮。没有替代岗位之前,她不肯让任何人先把四分钟放进去。防水日志和安全码片压在计时器下面,仍由她本人保管。
三样东西都压在膝边,谁也拿不走,包括不肯让她按下计时的人。事故以后她按过那只计时器至少二十次,每一次都是为了让别人先撤。这一次她想按,却按不了,没有替代岗位,按下去就是把四分钟算在自己头上。
“母线切换时,MED-01转机载电池。”洛槿说,“低采样率心率、呼吸监测和本机报警还在。会失去完整高频监护和辅助循环支持。”
“人工看护呢?”
“还没指定!”
“我不能平躺!”
“所以人必须留在你能看见的位置,也必须知道不能把你放平!”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接下去。洛槿在等她缓过来,她在等那句最难说的反对把自己组织好。屏幕在这一段空白里没有刷新,谁也没有伸手去点它。这段时间里,谁也没有替她们把它填满,连屏幕也没有。
韩令秋试着吸深一点,疼痛立刻截断后半口气。她等眩晕退下去,才看向叶杳。她看人的顺序,比她说的话更早表了态。她没有把那一下疼说出来,只把它写进了停顿里,让后面的人自己听见。
她看向叶杳,不是看向洛槿。四分钟还没有开始,可它已经在这些动作里用掉了准备。这个次序本身就是一句话:她要的是记录,不是安慰。洛槿看懂了,没有往中间站。她把手掌从最左边那张纸上移开的时候,指腹上留了一道灰印。她把这个次序又看了一遍,才把页面翻过去。记录员的笔停在半空,等她把话说完才落下去。
“照原话记。我反对目前的供电切换!”
这句话出口以后,频道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苏弥的手停在气囊上,岑野从门口往里看了半眼。没有人接话,反对说出口和反对被记下来,中间还隔着一步……
她的右手停在触控区上方,没有落下去。反对生效之前需要的停顿就落在这半秒里。这半秒里,屋里每个人在等她把手放下……
“反对高危患者没有替代支持,也没有明确停止条件。不反对寻找旧站,不反对核查门、线路和绝缘,也不反对交出依法可用的事故资料。”
“允许方案准备好以后再向你说明吗?”叶杳问。
“允许说明,不等于提前同意!”
这一句是她今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说完之后,她靠在垫子上缓了很久……
叶杳回读一次。反对对象、允许事项与撤回状态分列保存。
三列各有各的位置,互不移位。屏幕上看不出谁更重,可三列都不能被折叠。
岑野站在A-01门口。
“K-01不开,我们现在没有一条成立的出口!”
“我知道。”
“D区还有七个人!”
“我也知道!”韩令秋抬起眼,“拖慢方案的,是伤员没有被接住。不是有人把这件事说出来。”
岑野没有再说话。他退回门口,让出那七步路。门外的冷气顺着他的后背灌进来,把门口的保温帘又掀起一下。
洛槿把拾音器拿远,示意她休息。
拾音器移开以后,那台护理机的低频声重新占了上风。屋子里的说话声又得抬高一格。
苏弥仍守着苏衡。供氧囊在她双手之间压下,再慢慢鼓起。弟弟的胸口随每次送气抬起一点。
她坐着的位置离苏衡不到一臂。这个距离她守了很久,中间只换过一次坐姿。换坐姿的时候她的手没有离开气囊,只是把重心从左边挪到右边。
“人工送气不靠母线。”洛槿说,“但辅助流量和连续监测会下降。你一个人不能同时按气囊、看血氧、判断循环,再给自己安排接替。”
苏弥盯着苏衡的胸口。
“我手不动,他就一定没事吗?”
“不能保证!”
“四分钟以后电没回来呢?”
“目前没有第二操作者,也没有超时轮换!”
这两问一句比一句短,一句比一句难答。最后一句洛槿答得最慢。
供氧囊再次回弹,苏弥换了一次手。右手无名指已经压出发白的凹痕,松开后迟迟不恢复颜色。她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又接回原来的位置。
那只手从事故开始就一直压在那只气囊上。压到后来,凹痕不再是松开就能回来的东西。她自己没有看那只手,也没让任何人替她看。
“他小时候怕水,学换气也是我数的。”她看着弟弟的胸口,“现在别让我一个人同时数机器、数时间、数他还有没有气。”
“数机器、数时间、数他还有没有气”,这几句话原样进了记录。谁也没有把它改成一句病理描述。
苏弥把终端往旁边推,让它别挡住弟弟。
“那就写,我反对在没人接替我的时候停掉他现在需要的辅助。”
岑野问:“意见主体写谁?”
“写我!”苏弥说,“他现在说不了话,不许替他填。”
叶杳把苏弥的个人反对与苏衡本人意见空白分开。
一个名字下面写着反对,另一个名字下面是空的。两个空格之间隔着一行,谁也没有把它们合并。
洛槿最后走到程屿身边。循环热垫边缘亮着黄灯,便携缓冲电池仍在辅助输入端。核心温度三十四点五,没有继续下降,也远未回到安全范围。
“高功率输入退出,热垫停止主动复温。”她说,“MED-02的机载电池只能保留基础监测、报警和记录。缓冲电池能填母线波动,不能独立带动热垫。”
闻昭从C-02问:“四分钟会降多少?”
“连续数据不足,不能编一个值。风险在于治疗中断,而替代补温尚未建立。”
程屿无法作答。洛槿没有替他写同意或反对,只记下医疗要求:主动复温退出前,必须建立额外保温、人工观察与复电优先级。
她问了三次,都没有等到回答。第三次问完,她把终端翻过去,让屏幕贴着膝。黄灯还在闪,三十四点五还在屏幕上,只有意见那一栏空着……
同一条母线切换,落在三个身体上的后果不同。两台护理机也不会因为三张记录写满,就变成三台。
三张页放在一起,看起来齐整。可上面写的不是三个人的分量,是三条各自缺什么。一条缺保温,一条缺人手,一条缺一双眼睛。
叶杳向D区低功耗广播线发出缩减摘要。接收端返回本地缓存回执,没有任何个人回应。INS-03的生命活动迹象仍无法对应到段颂、方遥、谭絮、罗驰、郑柯、蒋斐、徐恬中的任何一个。
广播发出后,南侧线路沉了十几秒,才回传一枚冷冰冰的设备标记。屏幕上没有语音波形,也没有任何人的身份凭据。郁宁把七个名字留在保温队列里,逐一检查是否因无回应被系统自动降级。最后一项确认完,她才把手从触控区移开。
那十几秒里,没有人在频道里说话。郁宁的手停在触控区上方,等那个标记自己出来。标记出来以后也只是标记,它不会说那七个人现在怎么样……
“设备收到,不能写成七个人听见,更不能算赞成!”叶杳说。
七个人的名字还在保温队列里,一个都没有动。这一栏没有任何变化,本身就是一条记录。空白不是遗漏,是这一层楼此刻唯一诚实的答复。
岑野在公共终端上拉出两栏:本人意见与停止权。
“韩老师明确反对,苏弥也反对。是不是方案到这里就结束?”
“先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闻昭说。
这句话是从C-02递过来的,经过两跳中继,声音里有轻微的延迟。她说得慢,像知道延迟会吃掉半截语气。岑野在A-01这边听着,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才继续问。
她从C-07退出,左臂紧贴身体,回到C-02外侧。ENG-01仍以五足承重,裴砚坐在固定架里。照夜的保护箱没有接数据线,本地音频处于主动暂停。
出检修口的时候她蹭到了左臂。那一下没有出声,可她站在门外停了半秒,才把后面的话接上。半秒之后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没有人听出那里断过一次。
“反对必须保留!”闻昭说,“洛槿的医疗停止线、韩令秋安全职责内的停止线,触发任何一条,工程动作立即停止并回切。没触发时,个人反对不自动替所有人作工程决定。”
“那多数人支持就能做?”
“多数只能说明取得了多少意见,不能替承担风险的人免责!”
这条线她划得很清楚:意见记在谁名下,风险就落在谁身上,两者不能互相冲抵。冲抵听起来像公平,实际是把别人的名字盖在自己身上。
岑野追问:“如果等下去也会死人呢?”
“写进现状风险!”洛槿接过话,“我从没说维持现状安全!我说新增风险落到谁身上,必须先让人知道。”
“知道以后怎么办?”
“给他们接替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