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压力不能补呼吸器,不能给护理机供电,也与后续供热余量无关。使用后便归零。
闻昭和石砺原路返回B-02。
ENG-01仍伏在地上。闻昭调出城市灾害任务令,石砺拆开任务接收端与本地安全控制端。前者接收学院机群指令,后者维持载荷、碰撞、倾覆、关节温度、制动和急停。
“只断任务接收!”闻昭说。
“安全回路全部保留!”石砺确认。
人工直驱范围限定为B-02至W-01设备外腔,使用ENG-01自有驱动电池。医疗保留电量和照夜保存电源不接入。闻昭与石砺分别握有驱动停止权,韩令秋对路线安全保留停止权。急停只切断驱动,已经建立的支撑、防倾覆与制动继续工作。
石砺按下机旁测试按钮。驱动使能立即断开,六条腿继续保持锁止。
“急停有效!”
两人复位测试,依次解除关节锁。ENG-01的六条机械腿先后撑上地面,液压系统把底盘从积尘中缓慢顶起。散落螺帽在震动里滚了半圈。先是前左,再是前右,然后中、后,六条腿起来的顺序一次也没乱,像它还记得自己原来是怎么站着的。
三吨重的机体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以后,B-02一下子显得小了。
石砺把TRN-02的低矮框架固定在侧后方,调整到与B-03低柜接近的高度。裴砚看着自己的右腿,手指在固定条边缘敲了一下。
闻昭说:“你可以留在这里,通过频道给参数。”
“保护箱到东侧以后,隔离接口和固定状态不能只靠语音判断。”
“那是工作理由。身体由你自己决定。”
裴砚试着深吸气,左肋像被一根细针抵住。他把这口气慢慢放掉。
“我同意坐位转移到W-01外腔。右腿循环、呼吸或者固定变化,立即停车。”
洛槿通过有线画面核对伤情和固定方式。骨盆带承担主要约束,肩带绕开左侧肋伤,右腿由双侧长固定条继续支撑。裴砚沿过渡滑板侧移时,伤脚始终悬空。
骨盆带扣紧的一刻,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下去。那一下退得很快,快到站在旁边的人先看见他嘴唇褪色,随后整张脸才白下去。
“停。”洛槿说。
石砺松开半格。裴砚靠在框架上缓了几次呼吸,洛槿重新检查口唇颜色与足背脉搏。
“循环还在。出现胸闷、麻木或皮温下降,你本人和机旁人员都可以停。”
“记住了。”裴砚声音有些哑。
照夜的保护箱仍放在B-03低柜旁。蓝灯每十秒闪一次,只表示保存回路心跳。她的本地应答处于主动暂停状态,数据接口关闭。
裴砚发送一次唤醒请求。石砺拿着绑带等在旁边,手始终停在保护箱外侧。
十余秒后,蓝灯转为常亮。
“我开放本地音频,只听取本次申请。”照夜说。
闻昭只说明发生变化的条件:G-B和G-C已经形成单次受控重载开口,ENG-01采用人工直驱,本地安全保护保留,裴砚明确同意坐位移动,W-01外腔可容纳机体,内侧工位低氧,旧维护吊索仅能作为轻载回拖辅助,可靠性尚未成立。七条变化,一条一条念完,没有加任何一句解释。
“申请分开。”闻昭说,“第一项,保护箱从B-03移动到W-01外腔,最长二十分钟,数据接口关闭。第二项,到达后是否读取工程数据,重新向你申请。”
照夜问:“搬运期间,我能否要求停?”
“可以。固定失效、载荷超限、门况变化或回撤条件改变,也会自动结束本次搬运。”
“我是否接入ENG-01控制端?”
“不接。”
“保护箱与ENG-01是什么关系?”
裴砚回答:“独立固定的货载。保存电源由保护箱自身提供。ENG-01只负责承运,不登记为你的身体,也不向你开放控制端。”
“停止以后呢?”
“驱动停在最近安全支撑位。支撑和制动保持,保存回路继续运行。”
照夜沉默了几秒……
“我同意保护箱按这些条件移动!到达后的数据读取,届时再问。”这几句话说完,屋里的动作反而更慢了,谁都不想在第一步里出错。
三方记录随即生效。闻昭确认路线,裴砚确认固定与隔离,照夜确认第一项搬运。第二项仍为空白。石砺这才把保护箱放入独立固定座,用一条一次性绑带绕过减震垫和箱体外壳,不遮保存指示灯,也不接人格数据端口。另一条绑带给裴砚固定座加上二次限位。
两条绑带都进入已消耗状态。
石砺调整右侧工具架,直到本地载荷提示回到允许范围。两根支撑侧梁、双点夹具、快接头、人体救援带、短程回撤绳、活动护边和机械连接座分别锁定,互不压住。
“程屿?”闻昭问。
洛槿看着MED-02曲线。
“三十四点五,暂时稳定。缓冲电池仍在限流区间。”
“韩令秋?”
“意识清楚,减少通话。”
“苏衡?”
“人工供氧持续。”
闻昭握住直驱手柄。
“开始移动!”叶杳启动二十分钟搬运计时。计时开始的数字跳了一下,然后才稳稳往前走。
ENG-01每次只抬起一条腿,其余支点分担底盘和载荷。它绕开B区北侧破损带,缓慢接近G-B。梁渡站在门外,用测距尺报右侧余量。三吨重的东西一次只抬一条腿,走起来比人还慢,慢到能看清每一条腿落地的位置……A区与B区里,每个人听见了那六条腿落地的声音。
“右侧六厘米!固定架收在边界内。”
机体以最低速度通过门框,机械腿避开临时支撑楔。B区的EDU-01仍沿原路线运送轻型工具,此次动作不改变其他机体的跨区权限。一台三吨重的机体正在通过,另一台还在照常送工具,两条路线互不相交。
J-00的人向墙边退开。孔素梅与高兆年避开足点,邵原护着受伤的右手,邢骋把伤脚撤出门边。南侧D-01保持关闭,门后的七个人尚无新增回应。四个人贴着墙站成一排,谁都没有往前一步,也谁都没有转身走开。
“G-C差压稳定!”孔素梅说。
“门扇支撑正常!”邢骋说。
闻昭把速度降到最低。前腿越过门槛,落在C-01已经核验的地面上。第二条腿抬起时,保护箱向左下方轻轻偏了一下。偏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盯着那条箱体基准线看的人才看得出来。
“暂停驱动!”照夜开口,“检查我的固定!搬运同意继续有效。”她在偏的那一下里就喊了停,比机上任何一项仪表都早。
闻昭立即松开手柄。ENG-01停住,六足支撑和防倾覆回路保持。
石砺检查绑带和减震垫。
“绑带完整,左下角衬垫压缩过量。可以从外侧补垫,不碰接口。”
“我同意调整衬垫!”
石砺把备用薄垫送入缝隙,复测箱体倾角。补进去的薄垫只有两毫米,可它就压在那块过度压缩的衬垫下面。
“固定恢复!”
照夜说:“可以继续。”
六足机穿过G-C主门。检修口仍只有五十八厘米,真正让它通过的是被人工处理并持续支撑的主门。机体越线以后,孔素梅与邢骋继续守住差压和回闭条件。机体越线用了四十一秒,这四十一秒里,没有人说话。
C-01深处比J-00更冷。INS-01沿本区巡检路线退到支管旁,让出已核验的落足区。INS-02仍卡在原位。经过C-02时,旧气动支路表针稳定,一次性残压还封在阀后,等W-01末端核验。那一分钟还锁在管子里……
ENG-01继续向东。
走廊开始下坡,旧管线贴着墙脚伸进应急灯照不到的区域。闻昭沿途核对门槛与裂缝,石砺跟在机旁,手指始终扣着急停。裴砚坐在固定架里看绝缘和载荷,右腿始终悬空。保护箱数据接口全程关闭,蓝灯保持音频开放状态。三个人的位置一路没有变过:一个在最前面看路,手柄只用一指拨速,一个在机旁扣着急停,一个在架子上看数。
W-01外腔出现在下坡尽头。
外腔宽度够ENG-01收拢后进入,更深处只容一人作业。闻昭把多气体探头的抽样软管向前送。外侧氧浓度处在可停留范围,内侧数值随距离下降,可燃气体读数尚在稳定。热作许可尚未签发,呼吸器计时尚未启动……再往里去,机体进不去,人也只能一个人进去,出来还必须是同一个人。
墙边挂着一根旧维护吊索。它从低位导轮绕向外腔,原本用于回拖轻型工具。锈蚀已经侵入外层钢丝,整条索只能算作便捷回撤辅助,不能承受三吨机体,更不能替代人体独立救援线。它的外层钢丝一捏就掉锈屑,掉在地上,和碎石是一样的颜色。
“把它按不可靠条件记。”闻昭说。
“若它失效,机体返回C-02的时间会增加。”梁渡通过频道提醒。
“加入本轮搬运条件。”
石砺留在正常呼吸区域。进入动作尚未开始,独立人体回撤绳仍盘在工具架上。机械连接座也未安装到受力点。裴砚按着固定座边缘,观察机体足点几何,没有把视线挪开……
“左前方碎石厚,底下的承重面看不清。”
闻昭只送出前支点,落足后停下等待载荷稳定。支脚压实碎石,底盘轻轻下沉,数值仍在保护范围内。整个外腔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墙边传来一声细响。那声音很小,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小。
埋在碎石下的旧导轮底座向下错了半寸。维护吊索骤然绷紧,一圈圈钢丝从锈蚀导轮里滑出来,摩擦声沿墙面拉长。
石砺抬起头。
“停。”
闻昭已经松开手柄。ENG-01维持六足支撑,停在原位。
断裂声贴着墙面炸开。旧吊索从导轮中弹出,擦过外腔地面,撞在碎石上。碎石被带起来一片,落了很久才落完。
保护箱的蓝灯维持常亮。
照夜说:“回撤条件已经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