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走后,寝殿内恢复了宁静。
药力温和发散,暖洋洋地包裹着四肢百骸,魈抱着柔软的被褥,听着肩头小团雀细弱的咕啾声,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又坠入了深眠。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然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魈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宿醉的滞涩感早已消失无踪。
体内那股清润的药力仍在缓缓流转,驱散着最后一点残留的阴冷。
他轻轻戳了戳趴在他枕边打盹的小团雀,小团雀立刻惊醒,亲昵地蹭他的手指。
“陪我出去走走?” 魈低声问。
小团雀啾了一声,振翅飞起,落在他伸出的手指上。
魈换上帝君为他准备的常服——一套素净的浅青色棉衫,料子柔软贴身。
他抱着小团雀,轻轻推开寝殿的门。
午后斜阳洒在回廊上,带着暖意。
他想起了后院那只总是懒洋洋、一到冬日就早早陷入沉睡的小灵蝶,如今已是初春,应该快醒了吧。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径,悄无声息地来到后院。
他走到那丛特异的琉璃百合丛,即使在冬日也保持着奇异的生机,仔细的寻找。
果然,在最大的一朵百合花心深处,那只青色的晶莹剔透的小灵蝶正蜷缩着翅膀,睡得正香,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如同被封在琥珀中。
魈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层光晕,小灵蝶毫无反应。
“还在睡啊……”
魈低语,有些失望,又觉得理所当然。
天气尚未回暖,还在睡也合情合理。
他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又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偏殿屋檐——那是帝君与若陀龙王、留云真君他们议事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望见偏殿一侧的窗棂。
鬼使神差地,魈脚尖轻点地面,身姿轻盈如一片羽毛,抱着小团雀,悄无声息地跃上了银杏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
这里视野极好,既能看清偏殿的轮廓,又能隐匿在枝干的阴影里。
他在枝干上坐下,背靠着主干,小团雀从他怀里钻出来,蹦跳到他曲起的膝盖上。
晚风微凉,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窗。
窗内灯火早已亮起,映出模糊的人影晃动,偶尔能听到隐约的、属于若陀龙王浑厚的声音,或是留云真君清越的语调,但帝君的声音总是低沉平稳,隔着距离,听不真切。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
他看着天色从橘红变为深紫,再沉入靛蓝,星辰一颗颗浮现。
偏殿内的灯火始终未熄。
小团雀在他膝盖上缩成一团绒毛球,再次睡着了。
魈却没什么睡意,只是固执地看着,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定感。
知道帝君就在不远处,即使看不见身影,听不清话语,也足以抚平白日独自醒来的那一点点空旷。
不知过了多久,议事似乎终于结束了。
偏殿的门打开,若陀龙王和留云借风真君先后走出,交谈着远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才出现在门口,站在廊下,似乎稍稍驻足,望向夜空。
摩拉克斯并未立刻离开。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缓缓扫过后院,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棵叶片落尽的银杏树上。
即便在夜色和枝干的掩映下,那双锐利的金眸也能轻易捕捉到那一小团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青色身影,以及他膝盖上那一点青光。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欣赏”起来。
小家伙显然是等得久了,又或许是被晚风吹得舒服,此刻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竟然就那样靠在粗糙的树皮上睡着了。
小团雀也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清冷的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他安静的睡颜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被夜风吹得有些泛白,看起来乖巧又毫无防备,像一只在巢穴外不小心睡着了的雏鸟。
这幅画面意外地取悦了忙碌一整日的岩王帝君。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步,悄然无声地走到树下。
他闪身上去,伸出手,轻轻一托,便将那睡得沉沉的小家伙连同他怀里的小团雀一起,稳稳地抱入了怀中。动作轻柔得没有惊动一片尘埃。
魈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和温暖,无意识地往那坚实的胸膛里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哝,睡得更加深沉。
小团雀也只是动了动绒毛,没有醒来。
摩拉克斯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小脸,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拉过自己的披风一角,仔细盖住魈露在外面的肩头,将他裹得更严实些,这才转身,抱着他,步履平稳地朝寝殿走去。
夜风拂过,银杏树的枝桠轻轻摇曳,仿佛刚才那温馨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偏殿渐渐熄灭的灯火,和帝君怀中那安然沉睡的小小身影,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归处的、静谧的夜晚。
第二日清晨,摩拉克斯如往常一样将温好的清心玉髓散递给魈,看着他乖乖喝净,又细心为他理了理衣襟。
他并没有询问小家伙昨日为何在树上睡着了,魈也没有开口,此事算是翻页了。
“今日要与若陀、留云他们去加固边界几处重要结界,顺便巡视镇压魔物的封印。”
帝君的语气平静,如同交代一件寻常事。
“此行约需两三日。魈宝若是闷了,便去寻浮舍他们。我已与他们说过,带你去营地小住几日。”
魈捧着空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小团雀停在他肩头,也跟着点了点小脑袋。
摩拉克斯抬手,指节轻轻拂过魈的额发。
“待我忙完,便去接我的魈宝。”
“好的,帝君。”
魈低声应道,抬起眼,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帝君沉稳的身影。
帝君离去后,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抱着小团雀,转身朝夜叉营地走去。
营地今日颇为热闹。
浮舍远远看见那抹青色的身影,四臂一挥,洪亮的笑声便传了过来:“小弟来了!帝君吩咐过了,这几日你就跟我们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