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从无暖意。
日头升至中天，惨白日光平铺在荒芜大地，黄沙被晒得滚烫，脚下碎石灼热刺履。风卷着细碎沙砾横掠荒原，击打在甲片之上，发出连绵细密的脆响，像是无数细针反复剐蹭金属，刺耳又沉闷。
整编队伍一路北行，步履沉稳，沉默无声。
霍去病麾下六百轻骑分居两翼，人马皆敛声静气。骑士伏身马背，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四周起伏的荒丘与乱石堆，马匹踏沙而行，蹄声刻意压低，避免轰鸣惊动远方潜藏的斥候。骑兵阵型松散却不杂乱，间距规整，进退有度，是常年巡边磨砺出的本能戒备。
中路步卒队列严整，灰甲连片，在苍茫黄沙之中凝成一道暗沉长线。四百步兵尽数归队，甲胄复原穿戴整齐，厚重铁甲压住燥热，也锁住了士卒心底未散的憋屈。昨夜荒原被匈奴游骑戏耍的画面，如同一根细刺，扎在每个人心头，无人言说，却人人铭记。
马骁行走在步卒队列最前方，不骑马、不乘车，同普通士卒一般踏沙前行。
他依旧一身素净灰甲，甲面划痕错落，沾染的沙垢与陈旧血渍未曾刻意擦拭，粗粝的痕迹皆是戈壁厮杀留下的印记。少年脊背挺直，脖颈没有半分松懈，眉眼清冷，目光始终落向北方纵深的荒原。视线越过嶙峋乱石、起伏丘壑，落在远处朦胧的山脉轮廓之上，眸底平静无波，唯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一路向北，地貌持续更迭。
松软黄沙渐渐稀少，地面被坚硬的碎石、灰白硬土覆盖，土地干裂斑驳，纹路交错，如同大地干涸的裂口。地表不见半分绿意，无枯草、无灌木，唯有光秃秃的乱石层叠，死寂荒芜，毫无生机。
行至未时，远方地平线上，突兀浮现一道灰暗轮廓。
那是一段残破的古旧隘口，土墙风化剥落，砖石残缺不全，墙体布满深浅不一的刀剑划痕、箭矢凹痕。断壁残垣绵延数里，顺着低矮丘陵起伏，像是一条垂死蛰伏的灰色巨蟒，横亘在戈壁要道之上，隔绝南北荒原。
“古戍隘。”
霍去病策马行至身侧，勒住马缰，黑马缓步慢行，马蹄踩碎地表硬土。他抬手指向那片残破关隘，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漠然的沧桑。
“前朝旧关，废弃数十年。早年曾在此屯兵数万，扼守南北要道，后来漠南防线南移，此处便被舍弃，沦为荒隘。”
马骁抬眸凝望，目光落在斑驳残破的墙体之上。
土墙之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层层叠加，陈旧的刀痕发黑锈蚀，新鲜的箭痕惨白刺眼，新旧痕迹交错堆叠，无声诉说着经年累月的厮杀纷争。墙根之下，散落着腐朽的断矛、锈蚀的残箭，还有风化发白的人畜骸骨，半埋在硬土碎石之间，荒凉破败，触目惊心。
“此处是南北必经要道。”马骁低声开口，声音被风沙揉得低沉，“匈奴北撤，必然要过这片隘口。”
“不错。”霍去病颔首，指尖摩挲腰间剑柄，“此处地势收窄，两侧丘陵夹峙，中间仅有一条狭长通路，最适合设伏截杀。若是我们人马充足，在此布防，便可死死卡住北逃的杂部残兵。”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皆懂彼此心意。
马骁抬手，做出停顿手势。传令兵举起令旗，在空中划出一道沉稳弧线。前行的队伍骤然驻足，脚步声戛然而止，偌大荒原之上，瞬间重归死寂，唯有风沙呼啸依旧。
“斥候先行探查。”马骁沉声下令，“分四路，绕查古戍隘四周丘陵，排查伏兵、探明踪迹，不可贸然踏入隘口。”
四道轻骑小队应声而出，马蹄轻扬，顺着丘陵缓坡四散而去。骑士身形压低，紧贴马背，甲光在惨白日光下一闪而逝，转瞬便隐入乱石荒丘之中。
等待间隙，戈壁风声愈发凛冽。
马骁独自登上一侧低矮丘陵，脚下碎石松动，滚落坡底，发出细碎声响。他立于丘顶，居高临下，俯瞰整片古戍隘口，残破墙体分割天地，狭长通路死寂暗沉，周遭乱石嶙峋，沟壑纵横，地形凶险至极。
霍去病翻身下马，缓步走上丘顶，站在他身侧。银甲少年迎着风沙，发丝凌乱飞舞，眼底桀骜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沉静。
“你在看什么？”
“看地形，也看军阵。”马骁目光未移，淡淡作答。
霍去病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隘口，茫然片刻，随即蹙眉：“此处通路狭窄，若是大军通行，必然拥堵，不利于展开阵型。除了设伏，并无太多战术可取之处。”
马骁轻轻摇头，指尖虚指隘口南侧：“你看那边。”
霍去病循势望去，只见隘口南侧平坦硬土之上，驻扎着一支汉军队伍。旗帜陈旧褪色，甲胄灰暗斑驳，士卒排布松散，阵型歪扭杂乱，毫无规整可言。人数约莫千人，皆是纯粹步卒，无战马、无斥候、无辅助军械，静静驻守在隘口之外，死气沉沉。
“边郡常备戍卒。”霍去病低声辨别，语气略带轻视，“非主力大营兵员，常年驻守废旧隘口，防备零散流民与小型盗寇，军纪松散，战力平庸。”
马骁默然注视，一言不发。
那支戍卒队伍，便是北疆最常见的普通步兵。士卒大多年岁偏大，身形佝偻，甲胄破旧不堪，部分兵士甚至手持锈蚀的兵器，动作迟缓，神色麻木。有人倚靠土墙闭目休憩，有人扎堆闲谈，毫无戒备之心，连最基础的巡防排布都杂乱无序。
不多时，远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三名斥候策马疾驰而归，马匹口鼻泛着白沫，显然长途奔行，神色紧绷，翻身落地单膝跪地：“军侯！古戍隘北侧，发现匈奴零散游骑，二十七人，携带劫掠物资，正沿隘口通路向南潜行，疑似想要绕回漠南腹地劫掠。”
霍去病眸色一冷，下意识握住剑柄：“二十七骑，人数稀少。我领两百轻骑，从两侧丘陵迂回，截断退路，片刻便可全歼。”
马骁抬手按住他的臂膀，目光落向南侧常备戍卒：“不必。”
他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南侧戍卒先行截杀。”
霍去病骤然蹙眉，满脸不解：“那群老弱戍卒？军纪松散，阵型混乱，如何拦得住匈奴铁骑？只会白白送命。”
“正是如此，才要看。”
马骁淡淡一语，言简意赅。他并非冷漠嗜血，漠视士卒性命，而是想要亲眼见证，**常规步兵在开阔平坦之地，直面骑兵的真实差距**。昨夜他亲率精锐步卒，深知精锐步兵的无力；今日他要看平庸戍卒，如何被骑兵碾压。
他要把兵种之间的天堑，完完整整刻进眼底，不留一丝侥幸。
霍去病瞬间读懂他眼底深意，沉默下来，不再争辩。少年收起锋芒，静静伫立丘顶，一同眺望下方隘口，静待战局演变。
下一瞬，北侧隘口尘土飞扬。
二十七道黑影疾驰而出，匈奴骑士身形佝偻，伏在马背之上，马匹矮小精壮，踏碎硬土，速度极快。他们早已看清南侧戍卒松散的阵型，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千人戍卒冲撞而去。
粗犷的呼喝声骤然响起，匈奴人高举骨刀长矛，杀气外露，奔袭途中便已拉弓搭箭，箭矢破空，直射戍卒人群。
戍卒阵营瞬间慌乱。
松散的人群毫无防备，士卒惊叫躲闪，阵型顷刻溃散。有人慌忙举盾格挡，动作僵硬迟缓；有人慌乱逃窜，只顾躲避箭矢，全然忘记抵抗。带队的校尉面色慌张，大声嘶吼指挥，口令杂乱无章，非但没能稳住军心，反倒加剧了人群的混乱。
寥寥二十七骑，未做任何复杂战术排布，仅凭冲锋之势，便冲散千人步兵。
马蹄踏碎尘土，径直冲入溃散的戍卒人群。匈奴骑士刀刃翻飞，骨刀劈砍之间，便有数名反应迟缓的戍卒倒地哀嚎。马匹肆意冲撞，坚硬的马肩撞得士卒倒飞而出，骨骼碎裂的闷响隔着风沙，清晰传入丘顶二人耳中。
无抵抗、无格挡、无反击。
千人步兵，在二十七骑匈奴面前，如同案板鱼肉，任人宰割。
霍去病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一群朽兵。”
他语气直白，带着天生的鄙夷。常年身居主力大营，见惯了严整军容、精锐士卒，这般松散溃败的队伍，在他眼中毫无军人风骨，形同散沙。
马骁却轻轻摇头，语气冷静克制：“非是朽兵，是阵型陈旧，兵种受限。”
他目光死死盯住下方战场，字字清晰，剖析本质：“大汉常备步兵，沿用旧制，重结阵、重固守，行军笨重，调转迟缓。阵型一旦溃散，便无再战之力。平地之上，骑兵无需厮杀，仅凭冲撞拉扯，便可撕碎步兵阵列。”
下方战局，仍在持续。
匈奴人没有恋战，劫掠成性的本能刻入骨髓。他们刻意避开抱团抵抗的士卒，专挑落单之人冲杀，掠夺戍卒身上的干粮、布匹，甚至简易兵器。几番冲撞劫掠过后，不做过多纠缠，即刻调转马头，朝着隘口北侧原路回撤。
全程不过半柱香时间。
二十七骑匈奴，无一人阵亡，仅有数人轻微擦伤。
而大汉千人戍卒，死伤二十余人，伤者遍地，血迹浸染灰白硬土，狼狈不堪。溃散的人群迟迟无法重整阵型，士卒惊魂未定，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