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隘口的岩层封堵装置缓缓归位,厚重的岩块贴合严丝合缝,将地表那片死寂的黑暗彻底隔绝在外。
通道深处没有风声,没有多余响动,只有十人小队整齐却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潮湿的岩壁之间反复回荡。一行人顺着倾斜的暗道下行,幽暗吞没了每个人的神情,唯有腰间晶石散发的微弱冷光,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岩石路面。没有人开口说话,地表荒原那一幕炼狱景象,如同冰冷的刻印,死死钉在所有人的脑海里,沉闷、压抑、挥之不去。
莱奥斯走在队伍最前方。
胸腔内的暗伤并未随着回归地底有所缓和,反而在脱离地表高浓度暗能环境后,产生了滞后的刺痛感。细密的痛感缠绕经脉,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脏腑震颤,喉间残留的腥甜经久不散。他没有表露半分痛楚,脊背依旧挺直,步伐平稳规整,刻意维持着主将该有的冷静沉稳,唯有偶尔收紧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翻涌的情绪。
小队全员保持缄默,一路无言返回西侧防区指挥所。
此刻距离小队出发,过去了四个标准时辰。
地底圣城依旧维持着恒定的低温,灰白的晶石灯光平铺在路面上,光线干净、单调、毫无温度。外层防区的士兵照常值守巡逻,岩壁上残留的黑色腐蚀痕迹尚未清理干净,那是上一轮岩道厮杀留下的印记。对于绝大多数驻守地底的士兵而言,地表依旧是一个模糊且遥远的概念,他们不曾亲眼见过异化后的大地,也无从体会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归来的十人,是第一批近距离目睹人间炼狱的人。
指挥所的合金闸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巡逻脚步声。密闭的房间内,空气凝滞冰凉,光屏之上还留存着此前异族探测光束偏移的轨迹,淡红色的光线弧线清晰直白,诱敌任务圆满完成。原本锁定中层断裂带的破岩器械,探测信号大幅衰弱,异族的攻坚节奏被迫暂缓,圣城争取到了一段短暂且宝贵的喘息时间。
可没有人为此感到轻松。
“全员就地休整。”莱奥斯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前的队员,语气低沉沙哑,“医疗组入场,全员做暗能残留筛查,无论有无外伤,一律排查。”
队员们僵硬地点头,动作迟缓木讷,眼神空洞涣散。有人背靠冰冷合金墙壁静静垂首,指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哪怕身处安全的地底防区,身体依旧留存着地表恐惧的本能反应。那片黑色荒原、猩红暗云、锁链上抽搐垂落的同族,像烙印一样死死刻在脑海里,闭眼便是那一幕炼狱图景,寒意反复钻透骨缝,挥之不去。
常年行走在战场的士兵,早已习惯流血、伤痛、死亡。岩道厮杀里的直面搏杀、刀刃破甲、黑血飞溅,都只会让他们保持紧绷的警惕,不会带来这般沉重的精神滞涩。地表的恐怖不在于厮杀,而在于一种无声的碾压——同族被锁链束缚、被暗能侵蚀、在麻木中承受无尽折磨,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绝望,远比直白的战死更令人心悸。几名年轻队员哪怕裹着保暖隔热毯,肩背依旧在轻微发抖,牙齿下意识磕碰,明明周遭没有半分暗能雾气,鼻腔里却始终残留着那股腐烂阴冷的土腥气。
医疗舱的冷白光逐一亮起。
检测仪贴着队员的肌肤缓慢滑行,淡蓝色的扫描光线穿透表层皮肉,清晰映出皮下细微的暗能纹路。地表暗能雾气的侵蚀性极强,即便众人佩戴了防护面罩,依旧有微量暗能顺着毛孔、呼吸道渗入体内,在血脉之中残留蛰伏。
医护人员动作轻柔,神情严肃,笔尖在记录板上飞快滑动,逐一登记每个人的身体数据。
“所有人暗能耐受度超标。”医疗组负责人走到莱奥斯身侧,压低声音汇报,“无急侵蚀症状,但是精神波动异常,心率持续偏低,肌肉存在无意识抽搐反应,是强烈精神冲击引发的应激后遗症。”
莱奥斯目视前方冰冷的光屏,没有回头:“针对性调理,不要强制唤醒情绪,维持稳定即可。”
“明白。”
地底的医疗技术偏向保守,擅长压制伤痛、稳定体征,却无法快速抚平精神层面的创伤。冰冷的晶石光能修复皮肉损伤,却抹不掉刻在脑海里的画面——黑色的大地、浑浊的天幕、悬挂在锁链上的同族、不断蠕动的暗色纹路。
那是根植于同族血脉的震撼与寒意。
莱奥斯独自留在指挥主舱。
空旷的房间内只剩下仪器低频率的嗡鸣,光屏之上不断回放着地表采集场的偷拍影像。画面画质模糊,隔着一层稀薄的暗能雾气,拍摄距离遥远,却足以看清锁链上垂落的人形躯体,看清表层蔓延的青黑纹路。
他放慢播放速度,目光死死锁定画面中的每一处细节。
影像里,被俘族人的躯体轻微抽搐,脖颈不自然扭曲,哪怕处于无意识的瘫软状态,身体依旧在本能地抗拒、颤抖。起初他以为这只是暗能侵蚀带来的生理性痉挛,可反复回看三遍之后,一丝细微的违和感,悄然爬上心头。
暗能在人体内的游走轨迹,太过规整。
以往交战中,异族暗能侵入人体,扩散方式杂乱无章,随性腐蚀血肉经脉,侵蚀痕迹混乱且粗暴。可画面里被俘族人皮下的暗纹,呈现出近乎一致的流线结构,纹路排布工整,走向规律清晰,不像是随机侵蚀,更像是被某种固定程序刻意引导,沿着既定脉络缓慢蔓延。
这种细微的差别,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常年征战、频繁接触暗能的莱奥斯。
他指尖触碰光屏,定格在一名尚存意识的被俘族人身上。
那人眼皮颤动,眼球在眼皮下无意识转动,面部肌肉频繁抽动,哪怕深陷昏迷,神情依旧扭曲紧绷,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挣脱的极致痛苦。暗纹顺着他的肩胛蔓延至脖颈,线条流畅冰冷,带着一种不属于自然侵蚀的刻意感。
“不是单纯萃取能量。”莱奥斯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舱内孤零零散开。
若是只为抽取原生晶能,异族大可直接摧毁躯体,无需耗费资源长期束缚活体,更无需刻意规整暗能游走的纹路。摩纳克斯行事极度理性,一切行为都以资源收益为核心,绝不会做无意义的资源消耗。
那片采集场,绝对另有用途。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通讯器发出一声轻微的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