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岭村背靠莽苍山,村里人靠山吃山,多数人家以打猎采药为生。郑和是村里数得着的好猎手,一把榆木弓使得远近闻名,成亲十六年,靠着一双手养活了媳妇和一双儿女,日子虽不算富裕,倒也安稳。
可这份安稳,在三天前碎了。
那天后晌,郑和带着猎叉进山,说好了天黑前回来。韦丽在家蒸好苞谷饼,等了半宿没见人影,心里发慌,喊上邻舍几个汉子举着火把进山找。最后在老鹰崖底下寻着人时,郑和已经昏死过去,左腿被什么东西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把半条裤腿浸成了黑紫色,猎叉断了,随身带的药囊也散了满地。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抬回来,请了镇上唯一的大夫刘瘸子来看。刘瘸子扒开伤口瞧了半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是熊,老熊瞎子。这一爪子下去要不是叉子挡了一下,命都没了。腿骨没断,但筋伤了,养不好往后走路都得跛。”
“那……那要多久才能好?”韦丽颤抖着问。
刘瘸子伸出三根手指头:“少说仨月,多则半年。药钱我先不收你的,可这药不能断,每三天换一回,一副得三十文。你们家……拿得出么?”
韦丽脸色煞白。郑家这些年的积蓄,拢共也就二两银子,上个月才添了一口新锅,换了半扇门板,手里剩的钱连一副药都抓不起。她咬咬牙:“您先欠着,我砸锅卖铁也给您凑上。”
刘瘸子叹了口气,留下两包药走了。
熬到第三天,家里的米缸见了底。韦丽天不亮就去邻家借了半升糙米,熬成稀粥,先盛一碗给郑和送去,剩下锅里兑了两瓢水,搅了搅,就是一整天的吃食。
郑婉七岁,抱着空碗蹲在门槛上,小脸瘦得尖尖的,眼睛却亮:“娘,我不饿,把粥给爹留着。”
韦丽眼圈一红,背过身去抹了把脸,没吭声。
郑晓靠在西屋门框上,看着娘和妹妹,心里像压了块磨盘。他今年十五,在村里这个年纪的男孩要么跟着爹上山认路,要么去镇上寻个活计,可他这些年只跟爹学过些粗浅的弓马功夫,真要论箭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带着少年薄茧的手——连后院那棵老槐树上的枯枝都射不中几回。
爹那把榆木弓就挂在堂屋墙上,弓梢缠着磨损的旧麻绳,弓把被汗水浸得油亮。郑晓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张弓,指腹划过冰凉的弓弦,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他把弓从墙上摘下来,试着拉了拉弦。弦硬得几乎纹丝不动——爹拉这弓时,总是举重若轻,一箭能把三十步外的野兔钉在地上。郑晓憋红了脸,才把弦拉开不到一半,虎口被勒得生疼。
“哥,你要去打猎吗?”郑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脚下,仰着小脸看他,眼里既有担忧,又藏着星星一样的光。
郑晓喉头动了动,涩声道:“……我去试试。”
他从爹的箭囊里抽出三支野雉翎箭,掂了掂,转身走出院门。韦丽在屋门口追出来两步:“晓儿,你干啥去?天都快黑了——”
“娘,我就去后山转转,不往里走。”
郑晓没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娘眼眶里的泪,就再也没有走进那片山林的勇气。
后山其实不算山,只是一片连绵的丘陵林子,村里人叫它“半坡林子”,只长些杂树灌木,最肥的猎物也就是野兔山鸡。真正的走兽都在老鹰崖更深处的大山里面。郑晓攥着弓走到林子边,找了块空地站定,把箭搭上弦,学着爹的样子侧身、沉肩、拉弓。
弓弦绷紧,指尖发颤。他瞄了半天那棵老槐树上的枯枝,松手——“嗖”地一声,箭飞出去,偏了足足一尺半,扎进树皮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笨拙。可就在箭离弦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浮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字,像水里的倒影,又像晨雾里渗出来的光:
【天道酬勤】
姓名:郑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