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认得那双手。
墨砚。
那个哑奴。
那个被割了舌头,逐出剑宗,却用血抄了三百卷女修手札的疯子。
他没死。
他只是……风化了。
只剩这双手,还握着笔。
还写着字。
还……在等她。
沈昭迈步,朝他走去。
霜剑没拔。
她没带剑。
纸人阿沅仍跪着,没动。
其他十一个纸人,也站着,没动。
风从废墟缝隙里吹过,卷起几页残纸,落在墨砚脚边。
他没低头看。
只是抬手,笔尖再蘸血。
写第二个字。
“你……”
他写不下去了。
笔尖的血,滴得太慢。
他的手,开始碎。
像被风蚀的陶俑,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骨。
他没动。
笔尖,又蘸了一滴血。
写第三个字。
“……”
他写不出第四个字了。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断了。
断在半空,化作灰,飘散。
只剩右手的三根指头,还捏着笔。
笔尖,悬在半空。
血,一滴,一滴,往下坠。
沈昭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支笔。
笔身温热。
像活着。
墨砚的头,缓缓抬起。
他的脸,早已风化成灰,只剩眼窝,空洞,却凝视着她。
他嘴唇动了。
无声。
但沈昭看见了。
她看见他用唇形,说:
“你母亲……没死。”
沈昭的指节,猛地一紧。
笔尖的血,滴在她掌心。
温的。
她忽然想起,柳七娘临死前,掌心贴着霜剑,说:“你母亲,是用这十二颗牙,换你活下来的。”
她以为,那是比喻。
她以为,那是谎言。
可现在,她握着墨砚的笔,掌心有血,耳边有纸人念着阿沅的名字。
她终于明白。
那十二颗牙,不是乳牙。
是她娘的。
是她娘,亲手拔下,交给柳七娘,换她活命。
她娘没死。
她只是……被封在了这里。
在墨藤之下。
在藏经阁废墟之下。
在那十二个纸人,跪着的地方。
墨砚的笔,终于断了。
最后一滴血,落在地上。
化作一缕轻烟。
风卷过。
灰烬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稚嫩,清脆,像七岁的孩子,在雪地里踩出第一个脚印。
“娘,下一次,我写第一条——”
“女子,不必求人准许,才能活。”
沈昭站在废墟前,手里握着一支断笔。
霜剑在身后,静静立着。
纸人阿沅,仍跪着。
风,吹过她的纸脸。
没有五官。
却像在笑。
远处,玄霄剑派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三响。
是召集令。
谢孤鸿,来了。
沈昭没回头。
她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支断笔。
然后,轻轻把它,插进地里。
像插一炷香。
像插一柄剑。
像插一个,没人敢认的,名字。
风停了。
灰烬落定。
地底,又传来一声轻笑。
这次,更近了。
像在她耳边。
“娘,你终于……听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