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烧了三天三夜,灰还温着。
沈昭蹲在废墟里,手指抠进焦土,指甲翻裂,血混着灰,一寸寸往下挖。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挖。鞋底沾着半片烧焦的药草叶,袖口还沾着柳七娘临死前喷在她脸上的药沫,干了,结成灰褐色的痂。
灰堆深处,有东西硌手。
不是骨头,不是木炭。是布。
襁褓。
焦黑的襁褓,边角卷曲,像被火舔过又掐灭的纸。她把它拎出来,布料脆得一碰就碎,可里头还裹着东西——一具小小的、焦黑的婴儿尸骸,手指蜷着,像还在抓什么。
她没动。
风从断墙缺口吹进来,卷起几粒未燃尽的纸灰,落在她肩头。
她慢慢解开襁褓内衬。
绢布,没全烧。字迹是墨写的,但被火燎过,边角焦卷,墨色褪成淡褐,像干透的血。
“昭儿,你非魔种,是祭品。你生时,母已死于‘立宗之刑’,魂魄被封于你骨中,以血骨心经为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停了。
她低头,从襁褓夹层里,掏出一枚铜铃。
铜锈斑驳,铃身刻着三行小字:
“一叩,唤母;二叩,启经;三叩,焚宗。”
她攥着铃,指节发白。铃铛没响。
她没摇。
身后,脚步声很轻。
她没回头。
燕无咎站在三步外,手里捏着半枚玉扣,玉色温润,缺了一角,正是她贴身藏了三年的那枚。
他衣摆沾着灰,左袖口有血迹,干了,像墨迹。
“你母亲,”他开口,声音低得像风吹过枯枝,“是我父亲亲手送入祭坛的。”
她还是没动。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一撮灰,扑在她脚边。
“我……一直知道。”
她终于抬眼。
没怒,没惊,没哭。
只是看着他。
“那你为何不杀我?”
他没答。
他低头,把那半枚玉扣,轻轻放在她脚边的灰堆上。
灰堆里,还埋着半截烧断的药线,是柳七娘常用来引火的。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没走远。
他停在断墙边,背对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展开,是《女宗立宗录》的残页,墨迹未干,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放进嘴里,嚼了。
咽下去。
他没咳,没吐,只是站着,任风把灰吹上他的后颈。
沈昭低头,看那枚铜铃。
铃身内侧,有道极细的刻痕,是她母亲的指甲抠出来的——她七岁那年,母亲被押上祭坛前,曾偷偷摸过她的耳垂,说:“若听见铃响,别回头。”
她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把铜铃贴在心口。
心跳很稳。
她没摇。
身后,灰堆里,又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手指。
一截焦黑的手指,从灰里伸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药渣。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