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森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刺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试图理解它意味着什么。时间。时间在流逝，而他还在床上，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从睡眠中醒来。这本身就不正常——一个昨晚刚杀了人、刚埋了尸的人，怎么能像普通人一样入睡、醒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得森伸手去拿，动作迟缓得像在水底移动。屏幕上显示着七星月的群聊消息，七条未读，来自不同的人。

月：醒了吗？ 星：别一个人待着，来老地方。 高星：我查了一些东西，需要当面说。 馨月：给你带了吃的。 硕星：下午四点，咖啡馆。 硕月：得森，我们需要谈谈。 高馨月：大家都在，就差你了。

得森盯着屏幕，感觉这七条消息像七根绳子，将他拉向某个无法逃避的深渊。他本该拒绝，本该切断所有联系，独自去警察局自首。但手指却自动回复了一个字，仿佛身体比意志更清楚该做什么。

他起床，洗澡，穿衣服。动作机械而精确，像一台被编程的机器。他选择了蓝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裤子，这是他在重要场合才会穿的搭配。潜意识里，他知道今天的会面将决定很多事情，也许是一切。

暗月咖啡馆位于城市的老城区，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从不问客人的来历，也不记得客人的面孔。七星月七年前在这里成立了他们的第一个社团，从此这里成了他们的据点。

得森推开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咖啡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旧书的味道。七个人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圆桌旁，围成一圈，像是等待某种仪式开始。

月坐在正对门的位置，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掌控全局的位置。他的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看到得森进来，他微微点头，没有笑，也没有皱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月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

得森坐下，立刻有人推过来一杯热咖啡。是馨月，她今天化了淡妆，但眼下的青黑无法被粉底遮盖。她看着得森，目光中有担忧，也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得森不敢确定那是怜悯还是共谋。

首先，月开口，声音低沉，确认一下，昨晚的事，除了我们八个人，没有其他人知道。

我确定，得森说，那条巷子没有监控，当时也没有行人。

我查过了，高星接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那片区域确实没有市政监控，但三百米外有一个便利店的私人摄像头。我今早去了他们的硬盘，他用了这个词，但语气暗示了更粗暴的手段，录像显示，昨晚十一点二十分，有一辆面包车驶入巷子，凌晨一点十五分离开。但画质很差，看不清车牌和面孔。

硬盘呢？星问。

在这里。高星拍了拍包，我会处理掉。

还有别的吗？月问。

死者的身份，高星滑动平板，我通过他的衣物和体型进行了一些调查。他叫李建国，四十三岁，独居，在城南的一家修理厂工作。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至少没有会立刻报警的那种。他的失踪可能要到下周才会被发现，如果有人发现的话。

得森听着这些，感觉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李建国。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昨晚那个人有名字，有工作，有生活，但现在他只是一堆数据，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你查这些干什么？硕月突然问，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知道他是谁有什么用？能让他活过来吗？

能让我们知道风险，高星平静地回答，如果他有家人，有密切关注他的朋友，我们的时间就更紧。但现在看来，我们有至少一周的时间来准备应对。

准备什么？硕月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准备更多的谎言？准备把得森藏起来？还是准备再杀一个人来灭口？

硕月，硕星拉住弟弟的手臂，冷静。

我怎么冷静？硕月甩开哥哥的手，我们昨晚埋了一个人！这不是游戏，这是谋杀！现在你们坐在这里，像讨论天气一样讨论怎么掩盖罪行，你们不觉得可怕吗？

咖啡馆里陷入沉默。得森看着硕月涨红的脸，突然感到一阵羞愧。硕月是对的，他们正在把一件可怕的事情变得日常化，像是在处理一次考试作弊或者一次逃课。但这不是作弊，这是杀人，而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那你想怎样？高馨月轻声问，去自首？让得森去坐牢？

至少比这样好，硕月坐下，声音低了下来，至少……至少我们还能睡个好觉。

自首意味着得森的未来完了，月说，也意味着我们七个人都会成为共犯。你想过这个吗？

我想过，硕月抬起头，直视月的眼睛，但我想过更多的是，我们这样做，和得森有什么区别？我们帮他埋尸，帮他销毁证据，我们已经是共犯了。就算现在不自首，等警察查出来，结果一样。

不一样，高星说，自首是确定的罪，隐瞒还有一线生机。统计学上，无头案的破案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只要我们不出错，得森就是安全的。

统计学，馨月冷笑，你什么时候变成冷血动物了，高星？

昨晚，高星回答，嘴角再次浮现那种让馨月不安的微笑，大概是在我们埋尸的时候。

得森看着眼前的争论，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些人——他的朋友，他的兄弟——正在因为他而分裂。硕月的正义，高星的冷酷，月的权衡，星的沉默，馨月的担忧，硕星的妥协，高馨月的调和——七种不同的反应，七种不同的价值观，却因为他的一个错误而被强行捆绑在一起。

够了，得森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硕月说得对，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不该被卷进来。如果……如果你们想退出，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怪任何人。

七个人看向他。月的眼神中有赞许，高星有玩味，星有悲哀，馨月有心疼，硕星有犹豫，高馨月有挣扎，而硕月——硕月的眼睛里有某种得森无法解读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