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睡着之后，寸心坐在门槛上没动。

杨戬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风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昏黄的一小片。海风从东边吹来，把寸心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杨戬伸手替她拨了。她没躲。

两个人都没说话。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从东边海面上升起来，又大又圆。杨戬看了一眼。就一眼。他收回目光。但寸心看见了。她看见他看了月亮。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看月亮了。”

杨戬转头看她。

“你以前望月。望一千年。”寸心的声音很平，“现在还望。”

杨戬看着她。她看着海。月亮的光照在海面上，碎银一样。她的侧脸被月光照着。很淡。

“以前望月。”杨戬说，“是因为不知道看什么。”

寸心没接话。

“现在知道看什么了。”

寸心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月光落在她眼睛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杨戬。我问你一件事。你答实话。”

“你问。”

“嫦娥。”

两个字。落在地上。很轻。但杨戬听见了。他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你对她。是什么。”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海。月亮的光在海面上晃。他想起很多年前。望月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那时候以为是想嫦娥。想她的清冷。想她的遥不可及。想她身上那种他不曾拥有的平静。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想。那是躲。嫦娥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一个不用面对寸心的借口。一个不用面对自己不会爱的借口。

“不是爱。”杨戬说。

寸心看着他。

“我小时候。娘被压桃山。爹没了。哥哥没了。”杨戬说得很慢，“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看到月亮。觉得那上面干净。什么都没有。没有追杀。没有天兵。没有压在山下的娘。我就望。望久了，以为那是想嫦娥。其实不是。我望的是那个干净的地方。嫦娥只是住在那里。”

寸心看着他。她的手指松开了。

“你跟她。”杨戬说，“不一样。”

“哪不一样。”

杨戬看着她。月光照着她。她的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细纹。手上有茧。嘴唇抿着。等他的回答。

“你是我要回去的地方。”杨戬说。

寸心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茧。裂口。冻疮的旧疤。她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说这些。”

“以前不会说。”

“现在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