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回到天庭的第二天,杨婵来了。
她没踩风火轮,也没驾云,是沉香带她来的。两个人落在西海岸边,沉香指了指远处那道黑影。
“就在那儿。流波礁。”
杨婵站了一会儿。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得很整齐,和三圣母庙里那个被香火供奉的娘娘不太一样。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拢在袖子里,攥着袖口。
“二哥他……真的在这里?”
“嗯。”
“他的法力……”
“跌了三成。经脉伤得重。太乙真人的丹药在吃,慢慢养。”沉香顿了一下,“头发白了。染的。发根还是白的。”
杨婵的嘴唇抿紧了。她没说话。沉香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你去吧。我不去了。昨天去过了。”沉香说,“舅母……她不让叫舅母。你别叫。”
杨婵看了他一眼。
“她说的?”
“嗯。她说和离了。”
杨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踏上海面,往流波礁走。沉香站在岸边看着她的背影。杨婵走得很慢。她三百年没见过寸心了。上次见面还是寸心被永禁西海之前。那天杨婵去送她,寸心什么都没说,只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杨婵记了三百年。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杨婵走到流波礁外围的时候,看见礁石上坐着一个孩子。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在削木头。孩子抬头看见她,歪了歪头。
“你是谁。”
杨婵看着孩子。那双眼睛像寸心。下颌的线条像二哥。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孩子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又问了一遍。
“你找谁。”
“我……”杨婵的声音有点哑,“我找你娘。”
孩子打量了她两眼。然后他站起来,朝石屋喊了一声:“娘!有人找你!”
石屋的门开了。寸心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子挽着,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杨婵,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杨婵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杨婵。”寸心说。
“嫂子。”杨婵脱口而出。说完她立刻想起沉香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对不起。我……”
寸心摆了摆手。“没事。叫什么都行。”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进来坐吧。”
杨婵跟着她进了石屋。屋子很小。她环顾了一圈。灶台,木桌,两张床。墙角堆着渔网和晒干的海草。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没盖盖子。杨婵看了一眼。里面有几样东西。玉镯。鳞片。纸条。铜钱。木头小人。她认出了那个玉镯。是寸心出嫁时戴的。她以为早就丢了。
杨婵在桌边坐下来。寸心给她倒了碗水。
“你怎么来了。”
“沉香说的。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寸心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没接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杨婵看着她。寸心比三百年前瘦了很多,也老了一些。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不肯低头。
“嫂子。”杨婵说,“我二哥他……”
“别。”寸心打断她,“杨婵,我不怨你。你二哥是你二哥,你是你。你来,我欢迎。但别替你二哥说话。”
杨婵把话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映着她的脸。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记得寸心以前很爱笑。在灌江口的时候,寸心会在院子里追着哮天犬跑,会为了二哥不看她而摔门,会在厨房里把锅砸得叮当响。那时候的寸心是热的。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寸心是凉的。不冷。是凉。像是被海风吹久了的那种凉。
“你过得好吗。”杨婵问。
寸心看了她一眼。“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