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壁上,疼得吸了口气。他蹲下来揉了揉,摸着黑往里走。
第三层比艮渊小,比地宫暖。暖得不对劲。石壁上的光带着温度,照在皮肤上像隔着一层布晒太阳。空气里有股甜味,像药汤熬干了锅底,混着陈年木头的气味。他走了十几步,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比杂役处的通铺还小一圈。穹顶矮,他伸手就能碰到。
石室中间一方石台,台上铺着粗布。布上搁着三样东西。一把铁锤,锤头上缠着发黑的布条。一块磨刀石,中间凹下去一道深深的弧槽。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了。
陈默认得那把铁锤。他爹的铁匠铺里也有一把,锤头上缠着同样的布条。磨刀石也是中间凹下去一道弧槽。他蹲下来把信抽出来。纸很脆,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字迹是母亲的,笔锋清瘦,收笔紧。
“默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走了。你哥叫陈青,你叫陈默。你们的爹都是陈大柱。他是个好人。娘对不起他。第三层是娘练到第七层才打开的地方。最底下压着一个东西,比七玄门的山还老。七玄门建在这座山上就是为了压它。娘练到第七层把它封进了地宫,封进了艮渊,封进了第三层。但娘留了一条缝。留缝是因为舍不得你。你刚满月。娘要是封死了就出不来。娘进去了又出来了。那个东西跟着出来了一半。娘封了一半。剩下的娘封不住了。”
“你哥进艮渊的时候娘已经走了。他不知道第三层的事。他练到第三层就崩了,因为娘没告诉他第五层之后的路。娘错了。娘以为他走不到那么远。他走到了。比娘想的远。”
“第三层的铜镜是娘留的。镜面能照出封印的裂纹。你练到第五层之后把铜镜翻过来,背面刻着封门的心法。你哥没拿到。你能拿到。”
“默儿,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你哥在门里长大,娘陪了他七年。你在门外长大,娘只陪了你七年。你们俩都是娘的孩子。娘把问卦诀种在你身上,让你每天醒来看见卦辞。那是娘唯一能给你的东西。别恨娘。”
“最后一件。你爹不知道七玄门的事。别告诉他。让他以为娘只是病死的。他是个好人。”
信到这里完了。没有落款。纸的边缘有一道暗紫色的痕,跟柳如烟手腕上那道一样。
陈默把信纸折好贴身藏着。喉头堵了一下,他咽下去了。
他把铁锤拿起来。很沉。布条上的汗渍已经发黑发硬了。磨刀石的弧槽里嵌着铁屑,铁屑的颜色跟他爹打铁时磨出来的一模一样。母亲把父亲的铁锤和磨刀石带进了第三层。她在这间石室里待过很久。她一个人在这里练到第七层,把那个东西封进地宫,留了一条缝,然后走了。走之前她把铁锤搁在石台上,写了一封信,留了一面铜镜。
陈默把铁锤和磨刀石收进怀里。很沉,但他能扛。他走到石室尽头,石壁上嵌着一面铜镜。跟外面那面母镜一模一样,但更小更旧。镜背刻着一个“青”字。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第五层心法。艮为山,为手,为少男。神识外放。镜照三丈。以手为媒,以镜为介。神识出眉心,经艮位印,从掌心散出。镜面为界,三丈之内,万物可察。三丈之外不可窥。每用一次,神识根裂一分。七层三裂,不可逆。慎用。”
陈默把铜镜收好。他摸了摸右手掌心的艮位印,试着把注意力沉到眉心。振动点跳了一下。他把气旋往掌心的艮位印引,经过坎位点稳了一下,灵力从艮位印渗出来贴到镜面上。铜镜亮了一瞬。暗银色的光从镜面渗出来,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形成一面薄薄的光幕。光幕里映出石室的轮廓,比肉眼看到的更清楚。他看到石室尽头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一块铁线石。石面上刻着一个字。
“走”。
他收回神识。铜镜的光暗下去,太阳穴有些发胀。他把铁线石抠出来,石壁裂缝后面是空的。他用手推了推,石板被他推开了。外面是一条极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通道尽头有光。
陈默侧身挤进去。通道很短,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石梯往上走。他沿石梯往上走了约莫五十步,石梯尽头是一块石板。他把石板顶开,外面是矮崖后面的藤蔓。他从藤蔓里钻出来,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矮崖外面赵大牛还蹲在石缝通道口,左手攥着艮渊钥,震位印在掌心里跳着。他看见陈默从矮崖后面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蹦起来。
“七哥!你怎么从那边出来的?”
“出来了。”
赵大牛跑过来圆脸上全是汗。“方脸没出来。里面没动静。你进去之后石壁里面的光暗了一截。我守在这没动。”
陈默把艮渊钥收好。他回头看了一眼矮崖。藤蔓后面那条通道他记住了。母亲留的退路。她当年也是从这条通道出来的。她出来了,但那个东西也跟着出来了。她封了一半。
他把铁锤和磨刀石从怀里摸出来。赵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七哥这啥?铁锤?你怎么进去一趟拿了个铁锤出来?”
“我爹的。我娘留的。”
赵大牛不说话了。他看着陈默手里的铁锤,圆脸上那种“我虽然不懂但我知道这件事很重要”的表情很认真。陈默把铁锤和磨刀石收好,把母亲的铜镜贴身藏着,往矮崖外面走。郑通还站在外面的空地上,靛蓝执事服上落了一层薄雪。他看见陈默出来抬了抬下巴。